陈国森
今天我们要谈论的这位摄影师，杰夫·沃尔（Jeff Wall），我想应该有人听说过吧？即便没有亲眼看过他的照片，或许也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喔，场上只有两位朋友听说过他。
一、杰夫·沃尔及其创作简介
我来简单介绍一下，杰夫·沃尔是一位来自加拿大的摄影师。他最早在六七十年代从事概念艺术，但后来他觉得这类艺术过于无聊——在他看来，那是些空洞又故作高深的东西，并非他所欣赏的风格。因此，他中断了艺术创作，我记得这一停就是大概七年的时间。那么，这几年他去做什么了呢？作为一位生活在温哥华的加拿大人，他前往了伦敦的考陶德艺术学院（Courtauld Institute of Art），在 1970-1973 年里跟随研究马奈（Manet）与现代艺术的著名学者 T.J.克拉克（T.J. Clark）做博士研究，之后才重新回到了摄影创作的道路上。
夸张点的话，可以说，直到目前为止，杰夫·沃尔是艺术史上被阐释得最多的摄影师，没有之一。如果我们翻开那些权威的现代艺术史著作，例如阿纳森（H.H. Arnason）那本厚重的《现代艺术史》，就会发现在其中收录的为数不多的摄影师里，杰夫·沃尔赫然在列，与他并置的则是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这样的摄影师。此外，研究他的学术文献数量之多，基本上可以用“汗牛充栋”来形容，这在摄影研究领域内是一个非常罕见的现象。
如果大家对这个人感兴趣，可以看一下江融老师的《超越纪实摄影》。它的封面就是杰夫·沃尔的代表作《为女性而作的图像》（Pictures for Women），书里有一章专门介绍他的基本创作方法和理念。假如各位听完今天的分享后产生了兴趣，可以在这本书里找到更深入的内容。
由此，我们可以简单地将杰夫·沃尔定位为当代艺术摄影领域中一位殿堂级的人物，地位相当于摄影界的马奈，或是摄影界的塞尚。他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特点，与其他绝大多数摄影师都不同，那就是：他的任何一张照片本身就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作品。此意即，我们熟悉的很多摄影师，习惯于拍摄一个系列、一本影集或是一个专题，但他没有这样的创作习惯，他的每一张照片几乎都具有绝对的独立性。我们今天原计划重点看三张照片，但考虑到时间，可能只会深入探讨一张。这听起来或许有些夸张，但我曾尝试过，仅仅解读他的一张照片，可能就需要花费一个半小时左右。而我所说的一个半小时，还仅仅是聚焦于观看他的画面、分析他的构图安排以及他试图传达的内容，并未过多涉及比较抽象的理论和其他方面的艺术史研究方式，尽管他的作品完全可以引向那些方向进行阐释。
那么，他究竟拥有一种什么样的创作方法，或者说，究竟是什么样的方法，能让他与那么多艺术摄影师产生如此巨大的差别呢？
其实简单来说，就是“摆拍”。然而，“摆拍”这个词，在摄影的鄙视链里，通常是处在比较低的位阶。比如，当你看到一张非常震撼的照片，后来却发现它完全是精心摆布出来的，你对它的信任感和最初的那份感动，似乎都会大打折扣。但是，为什么这位艺术家的所有照片都是所谓的“摆拍”之作，却能凭借这种手法，登堂入室，进入现代艺术史的万神殿，能够与马奈、塞尚这些大师的名字并列出现在同一本书里？
二、《公寓一景》
这是我今天想带大家看的第一张照片，作品名叫《公寓一景》（A View from an Apartment），它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但可以作为一个引子，帮助大家初步了解他的创作方法是如何体现的。要特别感谢杰夫·沃尔惠允我今天分析所用到的这几张照片的原图。
乍一看，这是一个典型的室内场景，很像 17、18 世纪荷兰风俗画中会出现的室内景致，只不过被巧妙地移植到了现代都市的背景之中。
今天我会引导大家一起来观看这些照片。也就是说，我会邀请大家与我一同去寻找这些画面里存在的不确定之处。
2.1 置景与摆拍痕迹
既然我已经提前告知各位，他所有的创作都是摆拍，那么我想先问问大家，你们觉得从哪些细节能够看出这张照片是摆拍的呢？有没有哪个地方让你们觉得，这明显是一个经过设计的摆拍，或者经过了非常明确的后期处理？
观众
白天，但室内却开着很亮的灯。
陈国森
这个灯确实是一个关键点，还有其他的发现吗？我们先不必急于解读他到底在拍什么，我们先来玩一个“找茬”的游戏，看看画面里究竟哪里有问题。实际上，这个作品是由非常多张底片拼接而成的。但我自己试过，完全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所以大家也不需要去费力寻找拼贴的接缝。他这种像拍电影一样置景式的摆拍，其痕迹并非通过技术上的瑕疵暴露出来的，而是通过其他非常高明的手法，整个过程就如同魔术师的表演。
观众
室内和室外的亮度差异很小。通常来说，如果室内曝光正常，那么窗外应该会过曝才对。
陈国森
说到点子上了。虽然投影显示会有些色差，但我们大致还是能看出来，窗外的天光呈现出一种淡蓝色，这意味着时间点大约在傍晚，但还没到我们常说的“蓝调时刻”，也就是太阳完全落山后的那个短暂瞬间。在这样的时间点，假如我们有过相机拍摄的经验，就会知道，在一个仅仅依靠三盏灯照明的室内——根据画面信息所交代的，确实是三盏灯：左上角有一盏最亮的，右边窗户的倒影里也映出两盏——当我们从这样的室内向外拍摄时，实际上是不可能将室内外的曝光处理得如此均衡的。如果室内曝光充足，窗外必然会严重过曝；反之，如果窗外曝光正常，室内则会陷入一片漆黑。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矛盾之处。
第二个关键点在于，杰夫·沃尔几乎所有的照片都呈现出全景深的效果。从最前景——我们可以想象相机就放在这里，这是离镜头最近的物体——一直到非常遥远的后景，例如远方的那艘轮船，画面中的一切都处在焦点范围之内。如果尝试用相机直接拍摄，即便是把光圈收到 f/64，也几乎不可能实现这种效果。它是一张从前到后都无比清晰的全景深照片。这两个可以说是最容易被看出的“破绽”。
刚刚有朋友提到了灯光，确实如此。实际上，这张照片的创作，最起码是先分别拍摄了室内和室外两个部分，然后进行合成。但是，他特别擅长运用一种在魔术中被称为“错误引导”（misdirection）的技巧。魔术师会用一个夸张的动作来吸引你的注意力，而真正实现戏法的那个小机关，则被巧妙地藏在别处，俗称“大动作掩饰小动作”，他的视线也会刻意引导你去看那个大动作，从而遮掩住他去实现其机关的小动作。在这张照片里，起到“大动作”作用的，其实就是那两个灯的倒影。
我们设想一下，当窗外光线昏暗时，玻璃必然会反射室内的景象。但在这里，他仅仅保留了两个灯的倒影，这就像一个强烈的暗示，告诉你的大脑：“这扇窗户是真的窗户。”我们可以反向思考：如果这两个倒影消失了，画面看起来就会失去玻璃的质感，这个地方会让人怀疑只是一个没有安装玻璃的透明窗框。然而，他偏偏加上了这两个灯的反光——并且这两个灯的实体我们在屋子里是看不到的，只能看到左上角的那一盏——他正是试图用这个细节来“欺骗”你的大脑，让你确信“这里有一扇窗户”。但实际上，窗外的景象与玻璃本身反射的东西，可能都与这个室内空间毫无关系。（实际上应该是符合现实情况的）你无从知晓他是在哪里拍摄的，他完全有可能根本就不在一个地方取景，或许只是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室外景色机位，然后将内外景合成，最后再巧妙地加上两个灯的倒影，来诱使你相信这个场景是真实拍摄的。
当然，我们还能找到很多其他的证据。
实际上，这个作品的创作过程本身就很有意思，它拍摄于 2004 到 2005 年。杰夫·沃尔创作一张照片，有些需要一到两年，有的甚至长达三四年。这张照片起码就花了他两年的时间。他先花了很长时间在温哥华四处找，想找到一间窗外景色符合预期的公寓。后来他发现这个公寓，看中了窗外的景色，然后就跟房东签订了一份无限期的租约。他要长期使用这个空间。接着他开始找演员，想找一位能契合他设想气质的年轻女性，最后选定的就是画面左侧那位：一位二十出头、学过艺术的学生。然后沃尔告诉她：她是他的合作者，而不仅仅是被拍摄的对象或者单纯的模特。所以，沃尔给了她一笔预算，让她在符合她这样的女性的现实生活水准的范围内，按照自己的品味来布置和装饰这间公寓。同时，沃尔也鼓励她尽可能多地待在公寓里，让这个空间对她而言尽量不再那么陌生。
然后他们进一步讨论，认为画面中不能只有她一人，还需要别人。于是杰夫·沃尔又让她再找一位自己的好闺蜜，或者一个好朋友，和她一起在这个房间里生活。于是，她就找来了画面右边那位躺在沙发上看书的女士。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两位女性在图像中应该做什么？沃尔当时唯一确定的要求是：其中一人要熨烫餐巾，或者做些类似的家务。
经过了这么一番周折之后，沃尔开始拍摄。整个拍摄过程持续了大概两周，因为沃尔让两位女性反复重复动作，来获得他想要的效果。就像我们刚刚说的，他意识到理想的拍摄时刻是黄昏，但是由于硬件限制，他必须分开拍摄才能保证曝光均衡。最后他再借助电脑进行数字合成；最终我们看到的图像，是由大量底片合成的。整个项目从租下公寓到最终成片，一共花了两年多。
2.2 主题解读：反射、折射与套层结构（mise-en-abyme）
那么，除了这些之外，如果我们再从技巧安排的角度来审视这张照片，它究竟具有什么样的表现力？换言之，他构建了如此庞大的一个置景工程，画面中所有的元素都经过了他的精确控制与摆放，这背后一定有他想要表达的东西。他到底在表达什么？
从表面上看，画面里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拿着抹布，似乎正在做家务；另一个则蜷在右边的沙发上，阅读着类似于时尚杂志的刊物，而这本杂志也是艺术家特意安排的。在解读杰夫·沃尔的照片时，我们必须时刻记住，所有细节都是他精心设计的结果，否则一张照片不可能耗费如此漫长的时间。我们可以看到这里露出了一本杂志，是《i-D》杂志，我特地去查了一下，这应该是 2003 年 7 月号。这是一本关注英国朋克和新浪潮文化的杂志，《i-D》代表的是源于街头的那种反叛、真实和青年亚文化。它的刊名“i-D”本身看起来就很像一个眨眼的表情（wink），因此杂志封面上的模特通常都会摆出一个 wink 的姿势。这是一本聚焦于当时流行文化与反叛风格的杂志。而躺着的那位女士在看的，也是一本偏向时尚和家居设计类的读物。
但更有趣的一点是，那天我在仔细观察左侧这个站立的人时，产生了一些怀疑。请看她的脚，她的左脚踩在地上，右脚看起来似乎有些模糊，但又没有那么清晰，然而把图片放小了看，我们会觉得它确实是模糊的。这明显暗示着这个人正处于行走的状态。但是，我们不妨想一下，在走路的过程中，人手里拿的抹布会是这个样子的吗？我们可以看抹布上方这两条线，这是非常明显的、被特意折出来的线条。如果你真的是要去打扫卫生，你手里的抹布会是这个样子吗？第一，它会如此干净吗？第二，它的线条会如此明确吗？甚至还特地折出了一个角，对吧？
其次，她的视线正望向这边，那边应该是一个脏衣篮，但你同样不知道她到底真的在看什么。
我觉得讲到这里，有必要先说明一点：要更好地理解这张照片，我们必须了解杰夫·沃尔所有作品都有一种非常特殊的物理展示形式——灯箱。所谓灯箱，就像我们在公交站牌上看到的那种广告牌，内部装有灯管，外面是影像，他的作品就是以这种方式呈现的。
第二点，就是它的尺幅极其巨大。我在这里展示的都太小了，这张照片原作的尺寸，大概比我眼前这个屏幕还要再大出 0.75 倍，其长边有 244 厘米，短边有 167 厘米，摆放在展厅里，差不多与人的视线等高。我给大家看一下它的展示效果，这就是在展厅里的样子。
那么当我们在展厅里面对他的原作时，你会发现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
首先，灯箱本身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画框，而当你站在这幅作品前观看时，会发现画面内部还有一个与外部画框比例相同的小窗户，也就是画里的那扇窗。这意味着，这里首先存在一种最表层的“嵌套”的结构关系（mise-en-abyme）。
第二，我认为这张照片如果我们抛开其社会学层面的主题——比如青年文化、家具、都市生活、工业化等等——它在媒介与手法层面的核心主题，非常明显，就是“反射”与“折射”（这也是 mise-en-abyme 的题中之义）。为什么这么说？
第一，左下角有一台电视机。电视这个意象在杰夫·沃尔整个创作生涯中出现的次数都非常少，而且一旦出现的话，通常带有一点批判意味，但在这里却没有什么批判意味出现，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情况。我们可以在电视屏幕里看到窗外景象的反射，对不对？这是一个反射。
我们再看地板，这块油光锃亮的木地板，它反射的同样是窗外的景象，至少从画面信息上看起来是这样的。但实际上，情况可能并非如此。这个光源或许只是他在摄影棚里从外部打过来的一束光，也有可能是真的，总之，其目的仅仅是为了让你觉得这是一个真实的反射场景。所以你会发现，当我们在灯箱前观看时，由于他的照片是自发光的，它不同于印刷品那种需要反射外部光线的照片；由于灯箱的原因，它的 HDR（高动态范围）效果会变得异常明显。通俗地讲，就是画面中那几盏灯的灯光和倒影，其存在感会变得极强。如果我们去观看他的原作，基本上就是这种感觉，只不过我这里的尺寸缩小了而已。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此时你所感受到的是从灯箱内部，也就是从灯管里向外发射出的光线；但与此同时，这个画面传递给你的信息却是，光源来自于窗户以内的那个空间。所以，这里面又存在着一个关于光线来源的嵌套关系。
更进一步说，当你在展厅里观看时，你自己的影子也会投射到这块玻璃上面，因为他的照片前方都覆盖着一层亚克力板，由于背后灯管的存在，也依然会反射出你自己的影子。因此，我总体认为，这张照片在手法上的基本主题就是“反射”与“套层结构”。
这只是我带领大家做的一个简单解读，因为这张照片如果再往深处阐释，还有很多可以探讨的地方。只不过我们今天的主角并非这张照片，它只是一个引子，让大家感受一下他这种置景效果，以及灯箱片所带来的独特观感大概是什么样子的。因为 iPad 上的显示效果明显要好得多，更接近于在现场看他原作时的感觉，大家可以传阅一下这个平板，仔细看看这张照片的质感。
我之前预告的时候认为可以讲五张，后来觉得三张就足够了，但是后来发现由于时间关系，我估计我们只有时间深入地讲一张。我本来准备的一张是《吸血鬼的野餐》（Vampires' Picnic），另外一张是《1947 年 10 月某次生日派对上的腹语师》（A Ventriloquist at a Birthday Party in October 1947）。如果时间允许，这两张我都会简单提一下，但我们会将重点放在《吸血鬼的野餐》上。
三、《吸血鬼的野餐》
我在最开始的时候提到，杰夫·沃尔的整个创作生涯中，几乎每一张照片都具有绝对的独立性，但是他在 1990 到 1992 年间创作的三幅作品，却是一个明显的例外。是哪三幅呢？
其中一幅是《亡军对话》（Dead Troops Talk），另一幅是我刚刚提到的《1947 年 10 月某次生日派对上的腹语师》，再有一幅就是我们即将要看的《吸血鬼的野餐》。
之所以这三张作品如此特殊，是因为 1990 到 1992 年这个时期，恰好是整个摄影媒介从模拟时代向数字时代，也就是向照片可以轻易被大规模篡改的时代进行转型的关键节点。更重要的是，在这三张照片当中，有一个统一的主题贯穿始终，而这种明确的系列性，在杰夫·沃尔其他的作品中是很难找到的。
所以，如果要做一个完整的讲解，我们按理说应该把这三张照片放在一起来谈。它们共享一个贯穿始终的主题，我想大家应该能看出来，它们在题材上有什么共同点。这张可能不太明显，但是我已经明确告诉你们，它和另外两张共享同一个主题核心。我们这里讨论的不是形式上的问题，而是它的题材（subject matter）。
我们来看一下这张的题目，叫做《亡军对话》，它的副标题非常长，我一直记不太清楚：“1986 年冬天，阿富汗莫格尔附近，红军巡逻队遭遇伏击后的幻象”。“幻象”他用的是“vision”这个词。纵观三张，《亡军对话》，《生日派对上的腹语师》，《吸血鬼的野餐》。你会发现，这三张照片都存在一个非常明显的、关于死者与生者生存状态的调换关系。
最典型的就是《亡军对话》——死去的士兵怎么可能会说话呢？但是在这张照片里，如果仔细观察，你可以发现存在着两个世界。一个世界是这些正在嬉笑打闹的士兵，但他们都已经是死去的人。另一个则是活人的世界，比如这边有一个阿富汗人正在偷窃这些士兵的财物，右上角还露出了两条腿，那两条腿有可能是阿富汗士兵，旁边还摆放着他们缴获的苏联红军的战利品。可以说，这张照片是生死转换与生死倒置的主题体现得最为直白的一张。而吸血鬼这张也是同理，如果我们把吸血鬼默认定义为“活死人”（undead），再把桌上这些食物看作是“死物”的话，也能看出这种对应关系。其实我个人觉得最好玩、也最诡异的是那张腹语师的作品，但我们还是先讲吸血鬼这张。
大家先看《吸血鬼的野餐》，同样地，还是先从整体上统观整个画面，然后找出所有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这张照片里不对劲的地方可以说是巨多无比。
观众
光线很明显是打出来的光。
陈国森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点。还有没有朋友想补充？我们把这张在 iPad 上看，这样会清楚很多。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定要看灯箱片，你会发现如果是灯箱片的话，在看这张照片时，大家的第一反应都会注意到光线的问题。但是看这个印刷品或者投影，效果就没有那么明显。若是在实际的灯箱展示中，这张照片的光比是极大的。
观众
我看到的感觉是，在灯箱效果下，画面里有三个格外亮的地方：左边金色头发的人、中间这位老太太，以及右上方的灯。这三个点异常明亮，让我想起了您刚刚在讲解第一张照片时提到的，它玻璃倒影里的两个灯光，以及一个实体灯。我不知道它们之间有什么确切的联系，但能感觉到他是在刻意地运用光。
陈国森
特别好。接下来，我建议我们按照这样的顺序来解读这幅作品：首先，我们逐一审视画面中的人物；其次，分析他们之间的人物关系；再次，观察他们所处的环境；最后，我们将这些线索整合起来，看看能够得到一个什么样的整体解读。
3.1 人物解读
那么，我们首先可以看到，整个画面的中心毫无疑问是光线聚焦的这一块区域，对不对？所以，我们可以先从这里的人物入手，看看他们身上有什么讲究。为此，我特地做了一些放大的截图。
3.1.1 倒转的亚当与魔术师
我们首先来看左边的这个人，大家有没有发现，他是全身赤裸的？事实上，他是这张照片里唯一一个裸体的人物，除他之外，所有人都穿着衣服。
我们再往下看，可以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苹果，而且值得注意的是，它是一个青苹果。当裸体与苹果这两个元素组合在一起时，大家能联想到什么呢？很自然地，我们会想到亚当与夏娃的故事。
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第一，在传统意义上，那个苹果通常是红色的。比如说，我们看右边鲁本斯画的《人类的堕落》，那就是一个偏红的、成熟的果实，是蛇用以引诱亚当的那个果子。然而在杰夫·沃尔这里，苹果却被处理成了青色，而青色总是意味着某种尚未成熟的状态，或者说，暗示着还有成长的空间。
第二，我们都知道，亚当在吃了禁果之后，因为产生了羞耻心，会想要遮挡自己的隐私部位。但是这个人并没有，而且从他的姿态上我们能够看出来，他反而是非常开心、非常张扬地在炫耀他手中的苹果，对不对？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会发现，苹果在图像志（iconography）——也就是考察某一种视觉主题在艺术史中的流传演变的学问——里面，通常意味着一种诱惑，可能是性方面的，也可能是其他各种方面的诱惑。从这个地方我们能看出，杰夫·沃尔对亚当的神话做了一个倒置，在含义上进行了彻底的反转：同样是一个裸体的人，亚当感到羞怯，并要遮掩自己的身子；而这个人却在堂而皇之地裸露自己的身体，并炫耀自己所获得的这种诱惑。
接下来，我们来看看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投向了哪里？他的视线指向了左上角那个穿西服的男人。我们先暂且不论他看的这个男人，因为后面我们会讲到他。虽然他在往那个方向看，但重要的是，穿西装的男人并没有看他，对吧？西装男的目光似乎是投向中间的老妇人或是别的什么位置，由于距离太远我们无法确定。
但是，我觉得这张照片里，这个人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我还没讲到，有没有人发现还有一个特别奇怪的地方？
观众
他身下为什么要垫一个东西？
陈国森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我认为杰夫·沃尔的作品并非所有细节都能够得到完美的解释，而这恰恰是它比较好玩的地方。我们只能去解释那些我们能够解释的东西。
观众
他嘴里有血，但又不像其他吸血鬼那样。他不是吸血鬼？
陈国森
我个人认为他应该也是吸血鬼的一员，所以嘴边有血迹似乎也很正常。
观众
他嘴边的血迹形状有点像一个比基尼。
陈国森
这是一个比较有趣的观察，也就是说我们很难搞清楚他进食的状态究竟是怎样的。但我认为这似乎还不是最重要的地方。
我想，我们不妨重点关注一下他的姿势。第一，我们即使站着、坐着也可以试着模仿这个姿势，把手像他的右手一样向后伸，感觉一下。如果我们手里拿着苹果，并且还要将它以这个角度向后指，这是一个多么费力的姿势啊。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我们再观察他的左手。一个正常人会刻意把手指摆成这样笔直的姿态吗？这只手显然是在指向什么，非常精确地指向某个目标。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则以一个极为奇特的姿势，指向自己身体的上方。我们现在就这样感受一下，光是站着做这个姿势都会觉得非常累，何况这张照片是摆拍出来的，我们无法想象这个演员为了达到最终效果重复了这个动作多少次。这背后一定有其特殊的用意。
我们不妨先看看他的左手指向了哪里。画一条延长线过去，他指的是这个位置，这边躺着一个长发的摇滚男青年，我们一会儿再说他。但是，这个伸出手指的姿势，似乎会让人联想到米开朗基罗的壁画《创造亚当》中，上帝伸出手指，触碰亚当，并赋予他生命的那个经典瞬间。再结合我们刚刚所说的 —— 由于苹果与炫耀的姿态的存在 —— 他已经是一个“倒转版”的亚当，这个联系就更有趣了。
吸血鬼在某种意义上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一种死而复生的存在。对于这个姿势，我的解读是，他仿佛在模仿上帝，试图去传递吸血鬼身上的某种诱惑、力量或其他东西。但是，这个传递的过程一定是失败的，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拉得这么远，他无法触碰到他，而左边躺着的那个人已经死透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对这个裸体的男人做出任何回应。所以，这就相当于把一个“生”的意象，彻底倒转成了一个“死”的意象。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在戏仿米开朗基罗的壁画：一个本应羞愧的亚当，现在变成了一个骄傲地炫耀自己所获诱惑的亚当；而生命的起源，变成了吸取生命的吸血鬼；创造亚当的上帝之手，现在也无法真正触碰到它的对象。因为他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倒置的亚当，却要学着上帝一样伸出手指，所以他同时扮演了上帝和亚当两个角色，但两者都是被颠倒过来的版本。
但这还没完。我们仍然不知道艺术家究竟为什么要让他做出这个动作。这显然不是一个抛苹果的动作，以这个姿势苹果是抛不出去的，只会让苹果砸到自己身后。而且他抓苹果抓得那么紧，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想抛出去的意图。
后来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我们再来看这个姿势，如果你将它旋转 90 度，你就会发现这个人的手势是一个明确的神秘学符号，“As above, so below”（如其在上，如其在下）。其典型代表就是韦特塔罗牌（Waite Tarot）里面的“魔术师”牌（The Magician, Key I）。你会发现，魔术师也是一只手向上，手持权杖，另一只手则指向下方。但是，就像我刚刚一直强调的，杰夫·沃尔在这张照片里始终在玩弄倒置与讽刺的游戏。他把以魔术师为代表的这个神秘学手势，做了一个 90 度的旋转。
在塔罗牌里，魔术师的站立姿态意味着他要连接天地，是天与地之间的一条垂直轴心。但杰夫·沃尔却把这个人放倒了，让他变成一个仿佛在泥地里打滚的形象。
第二个不同在于二者手里的道具。魔术师手里拿着一根法杖，那是接收宇宙能量的工具，然后他指向大地上的鲜花，意味着将能量再引导至大地，这里同样有一个明确的、如同上帝创造亚当那样的能量传递和转化的过程。但我刚刚已经说了，这个裸体男在这里的能量转化一定是失败的。权杖是意志与权力的象征，而苹果则是欲望的象征。更有趣的是，画面中同样出现了绿色的植物。在塔罗牌里，绿色的植物象征着生命的繁荣、潜能的实现等等。但是在这张照片里，我们把画面横过来看可能会更明显一点，你一看就知道，这些枝叶是硬生生插进去的，只是为了让它感觉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样，而且地上也只有这个地方有这么明显的枝叶。
所以，我认为这很明显是对塔罗牌中“魔术师”牌意象的一个彻底倒转。而且塔罗牌的意象出现了不止一次，因为后面还会有一个与之对应的角色，我们一会儿再说另一张塔罗牌。
接下来我们来看这个画面的中心人物，是一位老妇人。因为时间关系，我就不带大家一点点地分析了，直接讲我的观察。
3.1.2 中央的女妇人
我们先看她的衣着，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太太，穿了一件白色的夹克，戴了一副墨镜。然后我们可以看她右上角这个动作，她正在托着她的“食物”。注意她的手，她的手和下巴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个动作其实更像是一种托举或者爱抚的感觉，对吧？但是她托举的对象却是她的食物，这是一个极具母性的动作。然而，杰夫·沃尔却把母性“给予营养”的动作，倒转成了“吸取能量”。而且这个人呈现出一种祖母、家长的形象，尤其她还处在整个画面的最中心位置。一个年长的、看起来像祖母一样的女性，正对着一具尸体做出这样的动作。
我们再看她的衣着细节，她左下角穿了一双凉鞋，让你感觉她就像是从某个日常家居场景中，无缝切换到了这个非常诡异的森林里。而且这件白夹克，你看它这种带松紧的袖口、带拉链的设计，属于那种很典型的欧美工薪阶层老人退休之后会穿的休闲装扮。所以你很难解释，这样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市井长辈，与眼前这个场景之间的契合度到底在哪里。
她的姿势也同样很奇怪，两腿几乎是并拢的，然后左手就端正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我上一次做这个动作还是在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教我们要“坐好”，大概就是这个姿势。这显然也是一个经过刻意设计的动作，有时候会与宗教里的洗礼之类的仪式联系起来。但最关键的，还是她戴的这副墨镜。这副墨镜非常好玩，她并非整张照片里唯一戴眼镜的人，因为后面还有其他人戴眼镜，但她是唯一一个戴着墨镜的。
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吸血鬼到底怕不怕强光？她之所以要戴墨镜，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现实层面的原因。我们知道她是演员，我们也清楚地看到右上角有强烈的灯光。如果她不戴墨镜，这个表演根本就无法完成。她所坐的位置，完全处在功率巨大的摄影灯的直射之下，不戴墨镜的话，她连眼睛都睁不开。而且，只有她自己处在强光的直射范围之内。
所以我觉得，这副墨镜就像一个引子，它引发了你的一个疑问，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个谜题，让你自己去思考。把它当作一个怪谈故事来看还是比较好玩的。因为吸血鬼通常害怕的是紫外线，但像这种非常明亮的摄影灯，对它们来讲可能没有直接的杀伤力，但至少也会让它们感到不舒服。
也就是说，这个灯光和这副墨镜，同时具有现实拍摄层面和作品主题层面上的双重功能 —— 在主题层面上，你可以去思考灯光与吸血鬼之间的关系；而在实际的拍摄层面上，没有这副墨镜，演员就无法完成她的表演任务。
这就是这位老妇人的分析。
3.1.3 黑人女性 vs. 白人女性
然后再往下，是右下角的这位女士，我觉得她非常有意思，大家看看对她有什么想法吗？这个细节是我觉得整个画面里面最好玩的细节之一。
观众
下面的女士戴着白色的珍珠项链。
陈国森
是的。
观众
这位白人女性好像是孕妇。
陈国森
是吗？这个我倒没有看出来。首先，她和刚刚那位老妇人，是整张照片里面唯二戴着眼镜的人。老太太戴墨镜的功能我们已经分析过了，但是这种眼镜，通常会显现出一种知识分子的聪慧感，类似于那种金边眼镜。而且很有意思的是，我们看她的表情。她在注视下方猎物时露出的表情，基本上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感觉，是那种带着情欲与性欲的挑逗般的目光和神情，你甚至能感觉到她相当温柔地看着自己的猎物。并且，她是一个黑人，而她身下的受害者是一个白人。
刚刚这位朋友也提到了，躺在地上的白人女性戴的是珍珠项链，这在传统上是上流阶层的象征，是一个非常“贵妇”的配饰。而且她穿的衣服是那种职业套裙，她可能是整个画面里穿着最正式的一个人。她的脖子右侧已经被撕开，有一部分肌肉组织暴露了出来。
总体上，我认为这两个人物的关系，首先是在表达一种种族关系的颠覆。在传统叙事中，通常被设定为上位者、吸取他人能量的殖民者是白人，但现在，一个白人女性正在被一个黑人女性吸取血液，这是一个明确的关系反转。
其次是同性的情欲，这一点也非常明显。这不仅体现在嘴巴的位置，还体现在她的手放在对方身体上的位置，这是一个极具情色暗示意味的动作。如果她仅仅是为了喝血，完全没有必要把手放到那个位置上去。
而且这里更高明的一点是，艺术家并没有把这位黑人女性塑造成一个野蛮人的形象。如果在这样的作品里，把一个黑人角色设置成疯狂吞食白人的人，那么一定会被批评。所以总体上来讲，这位黑人女性呈现出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形象，她是在欣赏、捕食她的猎物，甚至她们两者之间可能还存在着更复杂的关系，而她的对象，则是一个处在权力金字塔上游的白人女性。
说到了黑人，我们再回到整张照片，除了她之外还有另外两个黑人。一个是最右边坐在高处的女士，另一个则是最左边的保安。这个保安，是我第一次看这张照片时，最难以理解的一个角色。
3.1.4 黑人警察
这位黑人保安手里拿着一双红色高跟鞋。但是我们环顾在场的所有人，似乎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这双鞋子。唯一有可能的是右上方那位女士，但我一会儿会解释为什么不是她。其他的人，基本上都不像是能与这双鞋搭配起来的。这到底是谁的鞋？
然后我们看他的目光，他正低头往下看。他在看什么？两样东西：一个是锁链，一个是木桩。当我们看到锁链、木桩，再结合吸血鬼的题材时，我们立刻就知道，这些东西是吸血鬼的克星（还有其他的东西，比如大蒜，但照片里没有出现）。再看他的眼睛，那是一种非常忧郁的眼神，他与刚刚那位黑人女性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他的视线和他的姿态都是下沉的，但这种下沉似乎又伴随着一种茫然，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只是盯着这两样东西发呆，手里还莫名其妙地拿着一双高跟鞋。
而且很奇怪的是，他穿着这种理应维护秩序、负责猎杀非自然之物的制服——像是警察或者保安的服装——但他却是跪着的。也就是说，他非但没有完成自己的职责，反而可能经历了一些我们不得而知的挫折并表现出了某种顺服。
还有一个对比。刚刚我们看到右边那位黑人女性，呈现出一种非常主动的状态，她在爱抚、审视并获取她的爱欲对象。但是左边这个黑人男性，则完全是一种屈服、被动、出神和茫然的感觉。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意识到，这两个黑人，他们俩恰好就处在这个画面的最左端和最右端。这个对比的意味非常明显。
观众
而且他身上没有血。
陈国森
对，他身上没有血，这就让这个角色更加奇怪了。
观众
有没有可能是他把这些人带过来的？
陈国森
有意思，但我个人觉得好像不太像，否则无法解释他此刻的状态。但其实对于这样的照片，重要的不是给出一个确切无疑的解释，而是让你去发现谜题的存在，并享受试图解开它的过程本身，这种照片不可能存在唯一解。真正的解谜就是问题本身。这正是杰夫·沃尔照片最好玩的地方。
总之，这两个黑人，分别在画面的最左和最右，对比非常鲜明。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是非常主动的状态，另一个则是被动的、遭遇了挫折的状态。
3.1.5 摇滚长发男
然后我们来看这个长发男人。有一些假的树枝在他身上缠绕着。人身上缠绕树枝，在图像志上有一个常见的对应，那就是酒神狄奥尼索斯（Dionysus），他们在绘画作品里一般头上会缠绕着常春藤花冠。像他这种情况，我倒不是特别清楚，有可能是为了呼应刚刚那个倒转的“魔术师”手指所指向的位置。但总而言之，这个人与枝叶的组合，确实会让人联想到类似于自然之神这样的存在，尽管我觉得指向狄奥尼索斯有点牵强。
再看他的衣着，他下身穿的是那种天鹅绒长裤。这张照片拍摄于 1991 年，天鹅绒长裤，再加上他脚上穿的那种带铆钉的、很华丽的摇滚靴，你就可以看出，这两种元素组合在一起，很像是登台演出的摇滚明星的装扮。所以你可以说，他在这个画面当中承载的文化符号，类似于一个 70 年代摇滚乐盛行时期的偶像形象。而且他整个的姿态也是最舒展的，头发偏长，穿着华丽，比较符合大家印象当中，比如像《暮光之城》（Twilight）里那种吸血鬼的形象，对不对？
实际上，我认为这个姿势也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图像志渊源，那就是亨利·沃利斯（Henry Wallis）的画作《查特顿之死》（The Death of Chatterton）。拉斐尔前派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查特顿之死》这个主题，其实探讨的就是关于浪漫主义天才被世人误解的状态，以及对于死亡本身的一种审美化处理。右边那张画，大家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去查一下，因为我们时间有限，我这边没有办法再仔细去讲了。它描绘的是 18 世纪一位名叫查特顿的天才英国诗人的死亡场景。
查特顿和这位摇滚男的姿势与氛围非常相似，因为都与文艺相关，而偏好文艺的人身上，经常会出现将死亡、暴力、性等元素浪漫化、审美化的倾向。我觉得杰夫·沃尔在这里，正是对这种对颓废之美的追逐进行了一种讽刺。而且我们刚刚说过，这个人的位置，恰好就是那个“魔术师”亚当的手指所指向的地方，这也意味着，他可能试图在用某种能量或者魔法去激活这个已经死掉的“天才”，但是最终还是遭遇了失败。
3.1.6 作壁上观的黑人女性
然后我们来看画里最后一个黑人，就是右上角那个穿蓝色裙子的女士。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到这场吸血鬼游戏或者说这个场景之中的人。你看不出她是一个吸血鬼，她更像是一个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角色。而且她直接就坐在布景用的木板上面，这种木板就是那种工业用的木方。她的背后就是木方和后面的森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离这个虚构场景最远的一个人，但她离得最近的，反而是艺术家杰夫·沃尔本人的制作过程和他的创造行为。这非常类似于布莱希特（Brecht）所讲的“间离效果”（alienation effect），它在特别明显地提醒你：这只不过是一个布景。
而且她完全没有参与下面发生的所有事情，她与地面保持着十足的距离。我们还能感觉到，这个人的表情也很奇怪，是那种有点犹疑又有点厌倦的感觉。为什么会厌倦？因为吸血鬼的生命是无限的，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最容易感受到的情绪可能就是无聊。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些吸血鬼在下面忙忙碌碌。
3.1.7 青年 vs. 中年
那么她在看什么呢？她的视线投向了她左下方的这两个人。这两个人也很有意思，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趴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我们先看年轻小伙子穿的衣服，他穿了一件棒球夹克和一条牛仔裤，很像美剧里的那种校园男孩穿搭，尤其是棒球夹克、牛仔裤加运动鞋的组合，常常会与美国校园里的霸凌者形象联系在一起，是非常典型的“teenager”装束。然后再看底下躺着的这个人，明显是一个年纪比他大非常多的男性。一个青年面对一个看起来跟自己父亲年纪差不多的中年男性。中年男性穿了一条脏污的卡其裤和一件米色的毛衣。
而且这两个人，和他下方那对黑人女性与白人女性之间那种捕食与被捕食的感觉，又完全不一样。最靠右下角这两位像是一种充满诱惑性的关系，但是这一对是什么？是一种压迫性的关系。
我们注意他的手，他的右手直接压在这个男人的胳膊上，然后另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就像是你去擒拿别人时，要把对方反剪起来一样。所以可以说，这里面有一种代际冲突的意味，但又夹杂了对于一个身体松弛、年老力衰的中年男性，和一个倚仗自己年轻力壮去霸凌他人的校园青年的关系描绘。
更有意思，或者说更无法解释的是，这个中年男人身上被刻意地露出了一坨肚腩，而且这个肚腩里还夹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观众
衬衣角。
陈国森
对，是里面的衬衣角。他穿的鞋也是那种运动登山鞋，裤子也是一种脏污的状态。
3.1.8 “倒吊人”
然后我们看这个人。这个人就更奇怪了。我认为他和塔罗牌又有一点点关系，因为他是唯一一个面部完全倒置的人，而且整个上肢基本都呈现出向下掉落的状态。更重要的是，我们看他的眼睛。他在看谁？他在看拿苹果的这个人，就是我们最开始讲的那个“魔术师”、倒转版亚当。
所以首先，我认为这个图像志渊源可能是“倒吊人”（The Hanged Man）这张牌。因为“倒吊人”挂在树上，其象征意义有时是通过牺牲来获得一些我在正立状态下无法觉察到的事情，即换一个角度去看世界。但是，“倒吊人”带来的可能是一种觉悟，可这个人的表情，正着看和反着看感觉完全不同。正着看就像照片里呈现的样子，我们会觉得他有一点“嗑大了”的感觉，但他的表情是这张照片里所有人当中你最无法解释的，也是最不可能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的。
而且在他后面，他的脚的右侧是铁丝网，他就躺在一丛铁丝和枯枝里面。更重要的是，我刚刚提到，左下角那个长发摇滚男，如果说他的穿着指涉的是一种 70 年代的摇滚风格，那么我们再看这个人穿的“破洞”牛仔裤，恰好是杰夫·沃尔拍摄这张照片的前后（1991 年）刚刚兴起的一种装扮。1991 年，涅槃乐队（Nirvana）最著名的专辑《Nevermind》出版，可以说基本上席卷了整个欧美的青年文化圈层。他的头发也很奇怪，他的发量多到不正常，那个爆炸头简直大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程度，难以想象人的头发会有这么一大坨，都快盖过他的肩膀了。这也是一件非常怪异的事情。
3.1.9 双手插袋姐
现在基本上就剩下左边这几个人没看了。首先是全场唯一一个站立的人。她到底在看什么？她看的方向不像是那位黑人女性，因为她的眼珠几乎都转到了眼角的位置，也就是说她看的方向不应该是坐着的那个人。那她到底在看什么？你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
而且我们看她的姿势，双手插袋，特别是那种只用一个大拇指塞到牛仔裤口袋里，然后其他手指都露在外面的姿势。她身上的五金件，基本上也是整个画面里所有人当中最多的。脖子上戴着链子，手上也挂满了这种金属饰品。她的表情也是那种有点斜着眼看东西的样子。我们注意这个嘴，你看她的嘴唇上方，上牙已经露出来了，同时眼睛还往右侧瞟。我们想一想，当你闻到一些臭味或者特别难闻的味道时，人那种嫌弃的表情是不是会有点这个感觉。我感觉总体上她像什么？像是吸血鬼家族里面负责放哨的那种角色。她处在一种警觉和警戒的状态。她站立的姿势，是一个非常男性化的姿态，甚至有一点偏向“小混混”的感觉，给人感觉不太正经。她穿的衣服也非常中性，是干练的牛仔裤配上背心。所以感觉她像是一个站岗的角色。
她和她下方的这两个人，正好形成了一个非常稳固的三角关系。
3.1.10 西装暴徒男
我们看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他穿的这种深蓝色的带条纹的双排扣西装，很像 90 年代的穿搭，尤其是那种金融片加上黑帮电影里会出现的感觉。可是非常奇怪的是，这个男人的脚是光着的，他没有穿鞋，就这么光着脚踩在泥地上，不知道是为什么。而且我们看这三个人里面，姿势最不舒服的其实就是他。他坐在一个管子上面。这是一个很不稳固的姿态，他整个身子是向下倾斜的，需要用手把自己撑住。他以这样的姿势撑住自己的时候，一方面你可以说这类似于一种沉思的动作，但如果仔细看的话，他用手托着脸的样子，可能像是在擦拭血渍，也有点像是在揉搓自己的脸。你再结合他的面部表情来看，他是一个警觉性很强的表情，眼睛瞪得特别大。人在焦虑的时候，有时候就会下意识地搓脸来安抚自己的情绪。他和他身后的那位站着的女性，形成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对比。这位站立的女性是一种非常镇定，甚至有点掌控一切意味的感觉。但是这个男性就显得非常的神经质。
3.1.11 新自由主义风中产贵妇
最后我们来看这位女性，这位“贵妇”。她穿着的衣服是英国七八十年代撒切尔夫人当政时期的那种服装风格，这种米色格纹的套装，再加上珍珠项链，是那个年代比较典型的一个装扮。可是比较好玩的是，她的丝袜上是有血迹的。我们看到她的手，她明显是在用一块手绢擦拭血渍。她穿着一件非常整洁、很容易被弄脏的白色衣服，却在非常努力且镇定地试图把这些污秽的血液擦掉。对于这个场景里的其他人来说，没有任何一个人像她这样，表现出对于血液的一种矛盾态度——我明明需要它，但是表面上又要把它清理干净。好像只要我把血迹擦光了，我就仍然还是一个很体面的中年妇女一样。这两个人的互动也很有意思，而且你看他坐的位置，是那种 PVC 的排水管，是一个很奇怪、很工业化的东西。
好，差不多我们把所有的人物都大概过了一遍。
3.2 人物关系：无交流状态
现在，我们再回头来看看这几个人物之间的关系。当我们重新审视时，会觉得所有这些人物之间构成了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感觉像是一个家族，但其中又充满了许多奇怪的地方。
观众
像是一个分工很明确的团队。
陈国森
从画面构图上来看，我们当然能看出来，这一组人、那一组人，最后右侧还有一组，差不多就分成了三组。但是有一个问题，我们可以仔细观察一下这些人的视线方向，找一找有没有哪两个人是所谓“彼此对视”的？也就是你看着我，我同时也看着你的、目光交错的状况。
答案是没有。我将这些还“活着”的、还能动的人的目光做了一下延伸处理，我们来看一下他们的视线状态。
首先，右边的黑人女性看的是她的猎物；中间的“魔术师”看的是穿西装的男人；然而，穿西装的男人看的却是中间那位家长式、如同家族族长一般的老妇人；老妇人则直视着镜头；左边站立的、像哨兵一样的女性，目光投向了未知的地方；而那位像贵妇一样、穿着撒切尔时代服装的妇人，则凝视着某个空无一物之处；黑人保安，我们刚才也提到了，往好的方面说，他在看木桩和锁链，但往坏了说，他看的可能也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
在这里面，没有任何两个人的目光是彼此交错的，也就是说，他们彼此之间不存在任何形式的交流。至于这一点能够解读出什么来，那就见仁见智了，我在此不做过多的阐释。我觉得你可以从这里面做出各种各样的揣摩，但事实就是，画面里的所有人都处在一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交流的状态之中。
3.3 场景：封闭性、马奈与“流动”的血液
3.1 场景的封闭性
接下来，我们来看一看环境。杰夫·沃尔的这些照片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不只是这一张，他大部分的作品都会给你一种感觉：他的照片里呈现的是一个封闭的世界，但是在画框所能看到的内容之外，似乎还有其他事物在活动，只是没有被拍摄进来。他总能营造出这样一种强烈的暗示。这源于他的一种创作手法，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叫做“电影式摄影”（cinematographic photography）。
我们想一想电影。我们很自然地接受电影会给我们一个景框（frame），将事物框定在内。当我们在观看任何一帧画面时，也始终意识到，随着镜头的游移，可能在这一帧之外，还有其他的人物在活动，只是暂时没有被收录到这个画面里。我们也认可一部电影所呈现的世界，总是一个自成一体的封闭的、自洽的世界。杰夫·沃尔的照片与此有类似之处，但它又完全不是剧照。他试图在一张照片之内，完成一个封闭世界的构建，同时又暗示我们，在画框之外，还存在一个具有自身因果连续性、蕴含着更多故事和事件的世界。
所以，他场景的封闭性就显而易见了。背景除了一些树木之外，就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完全看不到任何远处的东西，这不像是一个开放的自然空间。而且这些树木生长得非常杂乱，我们就知道这并非城市里那种经过管理的郊区。在有人居住的地方，一般是不会允许树木长成这个样子的。
3.2 马奈《草地上的午餐》：“出口”vs.“黑暗”、裸女 vs.裸男、静物 vs. 锁链、正面光 vs. 侧面光
更有趣的一点是，这是一场在夜晚进行的野餐，而一般人都是在白天野餐的。当然，在这里，你很难说它是一个纯粹的夜晚，因为右边那盏灯，就充当了野餐时的光源，扮演了太阳的角色。也就是说，这盏灯同样具有它的叙事功能。
而当我们想到“野餐”这个主题时，就会想到马奈的一张名作。我们在最开始的时候曾经提到，杰夫·沃尔曾在考陶德艺术学院跟随 T.J.克拉克研读了几年艺术史，并且他每周都会去观摩马奈的画作。而马奈最著名的一张作品，就是《草地上的午餐》（Le Déjeuner sur l'herbe）。我们对比一下这两幅画的背景，就会发现同样都是树林，但是区别在哪里呢？
马奈的这幅画是现代艺术史上被分析得最多的一件作品之一。如果大家对此感兴趣，可以去看看我的导师沈语冰老师的《图像与爱欲》这本书，里面专门有一章就是讲解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我最开始接触现代艺术、接触到的第一幅画，可以说就是听沈语冰老师讲解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
比如说，我们会发现马奈的画里也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中间那位女士的透视就是错误的，她的尺寸明显比她应有的要大，这不符合透视原理。
而且，在马奈的这幅画中，背景的树林中间有一个明显的光源或者说透光的地方，你能感觉到空间是向深处延伸的，存在着一个这样的消失点。虽然透视有问题，但它提供了一个“出口”，总体来讲是一个很开放的世界。然而在杰夫·沃尔的照片里，我们仍然能找到一个类似于马奈画作中的孔洞，只不过这个孔洞已经不再负责提供光亮和出口的功能，它现在就是一个纯粹的、封闭的、非常平面化的黑暗。马奈画作里的这个“出口”被彻底关闭了。
然后我们再看，在马奈的作品里，主体同样有一位裸体女性，在当时被视为自然的代表。但是在杰夫·沃尔这张照片里，裸体却被描绘成了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又老又秃又瘦的男人，这是一个显著的性别倒置。
在马奈的作品中，历来被分析得最多的一个细节，就是左下角那一堆静物：篮子、无花果、樱桃、面包，以及裸体女性脱下的连衣裙，这些都是一些能够让人享受世俗快乐的东西。而在沃尔的照片左下角，我们也同样发现了一堆静物，大家发现没有？其实最下缘这一条水平线上只有左下角有东西，这就说明艺术家是刻意做了这样的呼应。但是，这张照片左下角的静物，却是我刚刚提到的木桩、铁链、锁链，你甚至可以说那是一堆垃圾。所以，丰盛的午餐，变成了可能会致吸血鬼于死地的、代表着管制与控制的物品，这同样是一个倒置。
最后还有光线问题。马奈之所以被称为现代主义绘画的奠基性人物，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马奈开始在他的作品里运用正面光。所谓正面光，就是光线从正面打到人物的身体上，使得他们的身体看起来尤为扁平，不像侧面光那样会营造出立体感。我们在马奈的很多作品，尤其是像《吹笛少年》（The Fifer）和《在阳台上》（The Balcony）这些作品里都能看到，马奈非常有意识地在运用正面光，以此来消解人物的体积感。
这一点后来被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也就是我们今天带来的《艺术与文化》（Art and Culture）这本书的作者，解释为绘画走向平面性这一过程的开端。因为他认为，现代绘画发展到蒙德里安（Mondrian）那个阶段，并非是变得越来越抽象，而是绘画越来越趋近于它的媒介本质了。就是所谓的“媒介特异性”（medium specificity）。对于格林伯格而言，绘画的本质就是平面性，因为绘画除了画布和颜料之外，一无所有。所以，并非是现代绘画在变得越来越抽象，而是现代绘画在不断地回归其媒介的构成性本质，也就是颜料、画布这些物质本身。因此，画面会变得越来越平，这也意味着要消灭那种能够给人带来空间幻觉的线性透视。最终，彻底的“平”就是格子，这个格子就是蒙德里安那些著名的红黄蓝格子画。罗莎琳·克劳斯（Rosalind Krauss）在她的代表作《前卫的原创性及其他现代主义神话》（The Originality of the Avant-Garde and Other Modernist Myths）里，第一篇文章就叫《格子》，专门分析了为什么格子是现代主义绘画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母题。
但总而言之，这些都肇始于马奈的绘画。马奈的作品趋向于平面化，但是杰夫·沃尔的这张照片，很明显运用的是侧面光，他甚至都把灯明确放在了画面的右边，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侧面光。
3.3 工业木方与水管
再来看一下右边的工业木方，这个就不多说了。比较有趣的是下面有一个红色的推车，是用来运输发电机或者器材的。而且上面还缠绕着电线，这都说明这肯定是一个需要被移动、被撤走的临时布景。我们甚至可以进一步联想，这个吸血鬼家族就像一个马戏团一样，只是暂时流动到这个地方而已。而且推车的颜色是红色，与它旁边的蓝色、黄色形成了非常和谐的搭配。光看右边这一小角，我们就能感觉到它的配色非常和谐。
左边这个是 PVC 水管。水管在颜色上采用了那种我们会联想到清洁、医院卫生的蓝色。现实当中的 PVC 管，我们很少见到有这种颜色的。城市里埋设的那种管道一般不长那个样子，这显然是刻意把它漆成了那样的颜色，与红色形成了一个非常好的、类似于互补色的对比。
3.4 工业塑料布：血液与流动 — 人物关系再揭示
最后，我们终于到了这张照片最后一点内容。整张照片我觉得我要带大家看的最后一点，就是地上这一大片黑色的东西。它的质地应该就是那种很粗糙、很重的塑料布。它在现实生活中有一些很明确的用途，要么就是防尘防水，比如说在堆放垃圾的时候，用来防止垃圾渗漏；甚至有可能在一些犯罪现场，为了防止血液渗透，也会看到这种材料。这个东西，其实就相当于马奈画里面的那块野餐布。但是它在主题和题材上，与“吸血鬼的野餐”有着非常明确的关联。
首先，我们可以看一看有谁是不在这块布上的。我用红圈标出的是在布上或者与布有直接接触的人。我们来看看都有谁。
首先，所有的“食物”都在这块布上：右边被吞食的白人女性、右上角的中年男人、以及左边的摇滚长发男。然后，吃他们的人也都在布上：右边的黑人女士、上方的校园霸凌青年，还有中间的家长。所有这些负责“吃”或者说表现出了进食关系的这些人，都或多或少地带有一种享乐的倾向。所以你可以说，在布上的这些人就处在一个相对纯粹的肉体关系里面。特别是右下角这对是最明显的，右上角的压制关系也是一种很极端的肉体关系。要么他是被吃的东西，要么就是沉溺在吃人、或者说跟“吃人”这件事有直接关系的人。
而不在布上的，就是那些白圈里的人：右上角的黑人女士、中间的倒吊人、左上角的三人组，还有那个保安。他们都与纯粹的肉欲和“吃与被吃”这个主题保持了距离。即使是那位贵妇，她虽然刚吃完，也一定要保持与所有进食者的距离，急于将那些污秽赶紧清理干净，而且她还装得像若无其事一样。可以说，这些人与底下那些吸血鬼之间也存在着一个结界，像是两种不同价值观的“鬼”：有在旁观他们吃人的，有想要假装自己跟他们没有关系的，有在因为某些东西而感觉到厌恶的，还有一个在沉思的，以及一个陷入人生怀疑当中的保安。更别说右上角那位蓝裙子黑人女性也完全是作壁上观的态度。他们都与布上的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说这个布和主题直接相关？这些布铺得这么长，会使得它看上去甚至像是一些黑色的油污，或者说它带有一种黑色血液的流动感，直接贯穿了整个画面。在吸血鬼的故事里，最重要的一个母题就是“流动”——血液的流动、病毒的传播，通过血液去传播知识、记忆，就像感染一样。吸血鬼只要咬对方一口，就可以立刻吸取对方所有的记忆和能力。所以总体上来讲，整个吸血鬼家族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我们称之为类似于“蜂巢意识”（hive mind）一样的心智集合体。所有的吸血鬼，只要你被咬了，大家流的血都是一样的，借助血液彼此连通在一起，共享彼此的思想和一切。
这个时候我们再回想一下那个管道。在这个意义上，管道也提供了相应的功能。管道在城市基础设施里就是负责液体交换的，可能是工业废水，也可能是你的饮用水，但总之也是维系你生命所必需的液体交换。所以这个管道和下面那片类似于血液流动一样的黑布，其实在主题上也是有很明显的关联的。
总之，我觉得这张照片基本上就讲到这里了。看完这个分析，大家应该能理解为什么他拍一张照片要花上两年的时间了。这个工作量绝对不比画一张画要少，而且我认为，他思考的东西只会比我想到的更多，不可能比我想的更少。因为我刚刚的分析几乎没有做任何深层含义上的解读，比如说，我没有说这些人彼此之间毫无视线交流，可能就意味着他们与现代生活中的那种原子化的个体状况有关系。我个人不太喜欢这种解读方式，但是你很难说他的作品里没有包含这些东西。这种层面的解读我尚且还没有开始做，但我们已经能够看到它包含了如此之多的细节和如此丰富的图像志传统的典故。
现在时间也差不多刚好一个半小时。我们是不是可以结束了？我们可以自由交流，或者等活动结束之后，大家可以再仔细看一看我这里的其他照片。
四、《1947 年 10 月某次生日派对上的腹语师》※
观众
《腹语师》那张可以讲一下吗？
[※] 针对《腹语师》的分析所见，有部分是来自于林子最初在跟我的交流中由她指出的，特此致谢。
陈国森
简单过一下吧。这张其实是我看他的作品里面，花费时间最长的一张，里面有非常多奇怪的地方。
这个题目很好玩，叫做《1947 年 10 月某次生日派对上的腹语师》（A Ventriloquist at a Birthday Party in October 1947）。题目本身已经告诉了你很多信息：第一，时间是 1947 年；第二，场合是生日派对；第三，有人在进行表演。
这张照片里有许许多多不对劲的地方。因为《吸血鬼的野餐》更多的是你可以去解释它的内容，但是这张照片里有很多东西根本没有办法解释。
观众
后面的研究者有没有研究这方面的？
陈国森
有很多，但是中文世界好像没有相关的研究，都是西方的研究成果。大家能看出这张照片里不对劲的地方吗？可以说是巨多，非常奇怪的地方太多了。因为它跟《吸血鬼的野餐》不一样。《吸血鬼的野餐》里，人物的视线都是分散的，但这张照片的视线非常集中。所有的人都在看中间这个表演者。大家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吗？
4.1 综观
这张照片细节太多了，导致一下子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第一，我们先看大场景。你会发现，这边有人，这边也有人，对吧？它形成了一个 V 字形的构图，正好就为我们也为摄影机留出了一个观看整个场景的空隙。
第二，再看一下这个房间，它的透视是不是感觉很奇怪？尤其是看上面天花板与墙壁的接缝处。
我到现在都没有搞明白这个房间真正的结构是什么样子的。总体上感觉它是这样的：最里面那一面墙是斜的，然后上面天花板跟这三面墙的接缝是完全错开的，而且每一个缝错开的位置都不一样。看到了吗？天花板的折角在这里，但是墙壁的接缝却在那里。右边也错开了，墙壁往里面折了一下。而且这个地方还是有弧度的，是一个圆角。这显然是他故意这样设计的。这的确就是他专门搭建了一个摄影棚来拍摄的。
4.2 玩偶的错乱
然后我们来看中间的人偶。简单来讲，这个人偶的头部来源是乌冬雕塑的伏尔泰（Voltaire）的塑像。伏尔泰代表了欧洲的“启蒙理性”和“百科全书派”的智慧。但在这里，这位伟大的哲学家被缩小成了一个由于过度思考而显得头大身小的怪物。他脖子上戴的这种褶皱领子（ruff），是 17、18 世纪典型的服饰。
所以，一个启蒙时代的人偶，却戴着一个 17、18 世纪的领子。在这个 1947 年的美国家庭里，这个领子让他看起来更加格格不入。
我们再看他的上衣，是艾森豪威尔（Eisenhower）式的那种军装，上面还挂了很多勋章，这在 1947 年这个特殊的时间点是有特殊意义的。这是二战胜利者的象征，代表着雄性、纪律和国家暴力。而他的下身，却穿了一条格纹长裙，明显是女装。所以这个人偶的衣着充满了矛盾，上半身是君权、雄性、阳刚、战斗、征服的感觉，下半身却是女装长裙。这种“上男下女”、“上军下民”的搭配，能看出来这个玩偶的性别是非常模糊的。
再进一步观察，我们会发现他的下装都是脏的，更重要的是，玩偶的一只脚穿着皮鞋，另一只脚却是光着的，上面沾满了污渍，而且脚趾都断掉了。这是一个非常诡异的地方。
第二个诡异之处是这个玩偶的手势。他的右手摆出的这个手势，实际上是一个很有伏尔泰特色的演讲手势。然后我们再来看他的左手，这是什么感觉？这完全是一个兽爪的形态，非常用力，完全是一只非人的手，正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大腿。一个文明的启蒙形象和一个退行的兽化形象同时叠加在这个人偶上，就像它衣服的拼接一样。
4.3 主题 I：时间错乱
我认为这张照片的主题，如果说我们最开始看的第一张《公寓一景》是“反射”的话，那么这一张最主要的主题我认为是“时间错乱”（Anachronism）。一个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我们从人偶身上能看出的东西，我刚刚已经说了，20 世纪的衣服，18 世纪的领子，这本身就是一种时间的错乱。但真正的证据在哪里？
大家仔细看，我们一想到时间，就会知道最能指示时间的东西往往是钟表，对吧？这张照片里出现了三个表。最明显的就是壁炉上面的那个，时间差不多是 5:36。壁炉上的那个小表，时针大概在 11 点的位置，分针在 30 分，也就是 11:30。然后下面这个有可能是一个桌游的棋盘，但既然上面写了数字，艺术家可能仍然是倾向于让我们把它认成一个表。它的时针指到两点，分针大概在三点过一点点的位置。三个表的时间都不一样，所以现在到底是几点？我们是完全不知道的。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窗户。右侧窗户用的是压花玻璃。这种玻璃通常用于浴室或玄关，保护隐私，极少用在起居室的主窗上。而且它有一种诡异的亮蓝色。但是，从左边窗户能看出来，这时候是黑夜，外面只有很微弱的蓝色天光。如果左边的窗户显示外面是漆黑的深夜，那右边这扇窗户为什么会像阴天的白天一样亮？从这里我们就能看出来，这个场景里面的时间秩序是完全错乱的。
左右两个窗户，一个透明，一个不透明。对左侧的窗户来说，按理说，室内这么亮，这扇透明玻璃应该像镜子一样强烈反射室内的景象（比如台灯）。但是我们看到的只有扭曲的树枝和阴森的夜晚。右边的窗户上还有一个布置，有钩针编织垫的线圈，还有植物叶子。后来德·迪弗分析说右侧这个窗户其实就是一幅静物画，它拒绝外部世界，沉溺于自己这个静物画内部的装饰与展示。
4.4 非活人
所以我们可以推导出一个结论：照片里所有的人都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他们是类似于幽灵、活死人一样的存在，他们的时间秩序跟我们正常人是不一样的。为什么说他们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正常人？
举个例子，来看这个小男孩，看看他的头和他的背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很奇怪？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把头这么扭过来？我们可以自己试一下，你的脖子无论怎么伸，都不可能伸成这个样子。只有一种情况，就是你的脖子断了，或者说你的脖子本来就跟你的身体没有连接。因为他的背是笔直的。
还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其实特别多，每一个细节都不对劲。比如说刚刚那个脖子异常的小男孩左侧的这两个人，他们头的位置到底在哪里？大家想一想，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能装下这么多孩子吗？而且为什么只有她脸上有光，旁边这个女孩身上却没有光？她们俩离得这么近，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脸上有这种冷色的面光？我们别忘了，整个场景的色调偏是暖色的，而她的脸是全场唯一一个有冷色面光的地方。
然后，我们还没说，这个腹语师演员本人也不对劲。大家有发现什么问题吗？
正常人不可能摆出这个姿势。首先，我们来看他的腿。我们现在都坐在椅子上，大腿应该是和椅子平行的。但她的腿是向下的，这意味着她是斜着坐的，或者说这张椅子本身就是斜的。她这样坐得住吗？
第二，大家有没有发现他两根腿不一样长？
我来标一下，实线是画面信息交代给我们的腿的位置，虚线则是一个正常人理应有的位置。你会觉得她可能左腿要比右腿长出二三十厘米，才会形成这样的姿态。她的膝盖按道理来说，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位置。
观众
她露出的膝盖说明她穿的裙子，但是她的左脚显示她穿了秋裤或者裤子。
陈国森
特别好的观察，我都没有注意到她脚踝上露出了裤子的末端。
关于这个比例失调的人物四肢处理方法，其实在绘画传统里是有先例的。比如说安格尔（Ingres）画的《大宫女》（Grande Odalisque），为了把她背部的曲线画得更优美，安格尔刻意在她的脊椎处多画了三节骨头。而且我们明显能看得出来，这个宫女的左臂和右臂不一样长，伸展的那个右臂明显更长一些。杰夫·沃尔的这种对四肢结构的刻意篡改，和安格尔在手法上非常相似，只不过达成的审美效果完全相反。一个让人感觉到人体的优美与优雅，另一个则使人感觉怪怖和毛骨悚然。
4.5 气球与光源问题
这张照片最复杂的地方，是光源的问题。
首先一个常识就是，光凭这两盏灯绝对不可能把整个房间照得这么亮。但是我们从画面信息上来看，光线的分布似乎又非常符合它的光学逻辑。我们可以去分辨一下灯光和气球上的高光点之间的对应关系。看看画面逻辑和现实逻辑是否符合，还是说会有冲突。
按照画面逻辑来看，左边这盏灯对应着这三个气球上的高光点；右边的落地灯则对应着红色气球下面的高光点和右边的一个。
特别是这个红色气球，如果我们把它放大的话，你会发现，右侧的这个高光点它其实正好映照出了落地灯灯罩的形状。这很有可能也是后期 P 上去的，因为没有哪个光源能把自己的纹理都反射到气球上。我怀疑每一个气球的高光都是不对的。这个红色的气球，它有一个边缘光，而边缘光只有在它的后方有光源的时候才可能出现。
第二，红色气球右上角的黄气球有两个影子。这两个影子是从哪来的？其他的气球都只有一个影子。这个影子说明，有一个离它很远、而且入射角很低的光源，才能把它拉得这么长，就像是夕阳的时候，人的影子会被拉长一样。但这个光源你在画面里是看不到的。
实际上，所有这些气球，如果你真的把它们放到这个场景里面，每一个气球上的反射点都不可能长成这个样子。更别说，你怎么可能找得到一个台灯这样的点光源（按气球反光的性质交代就是点光源），照到气球上会出现它自己的影子？这是不可能的。所以说，每一个气球我觉得都是不对的。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看那个小男孩的影子。他有三个影子，但是我们在画面里只看到了两盏灯。所以这个场景里面用的灯肯定不止两盏。
还有一个比较好玩的地方，这个小男孩，他穿了一件比他的年龄应该穿的衣服大很多的衣服。所以这进一步印证了，《生日派对》这张照片的主题（之一）就是时间错乱，一个这么小的小孩却提前穿上了一件成年人的衣服。而且艺术家还特意把他的袖子折起来，压在了腰和墙的中间，看上去就好像他没有手一样。
4.6 其它细节与互文性
还有右侧这个小女孩，按照透视关系她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因为这个场景这么狭窄，根本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然后我们看这张桌子，这桌子有什么不对吗？这个盘子是这样向上翘的，它这边也是向上翘的 —— 这是一个 V 字形的桌面，但是盘子里的液体页面却是水平的。这个东西是违反物理学常识的。这张照片里有很多不符合物理学常识的东西。
还有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比如说地毯，这个地方是皱起来的。这种地毯，给人的感觉就是年久失修，或者说很长时间没有人活动的时候才会是这个样子。如果真的是在开派对，肯定会有人整理一下这些东西。除非他们都不是活人，那就无所谓了。
还有很多小细节，比如说这里有一个亲嘴的塑料娃娃。这是房间里唯一的亲密接触。但这亲密是塑料的，是幼稚的。它与房间中央那对怪诞的（腹语师与木头人）关系形成了互文。这种互文关系我觉得有很多，比如腹语师背后的壁炉上。我们看壁炉右侧那张老妇人的肖像，她正注视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这与那个长得像伏尔泰的玩偶形成了互文——死人在看着活人，死人（玩偶）在对活人说话。
还有绿色沙发前方的这个摇篮。特别是把它放在整个大幅画面里看，会觉得它很诡异。这是给谁做的？这是玩偶的家具吗？但是哪个玩偶会用这个？图片里没有任何一个玩偶能适配这个躺椅。人类的椅子被一个巨大的玩偶占据了，玩偶的小摇椅却是空着的。在这个房间里，玩偶变得巨大并像人一样坐在高处统治一切（我们想想整个照片的几何安排，以及这个伏尔泰式的面孔和表情，更别说启蒙运动所意味着的其他东西了），而原本属于玩偶的位置（小椅子）被遗弃在角落。玩偶不再满足于坐在这个椅子上。这张照片里似乎不存在任何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人，倒是玩偶的地位非常高。
4.7 主题 II：声响与静默
再比如说沙发上靠着的这个东西，上面画的是一个小丑，这个东西应该是一个响板，一种经典的派对玩具：你握住把手旋转它，木片就会拍打齿轮，发出巨大的、咔哒咔哒的噪音。
这其实启发了我，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我们可以找一下这张照片里面什么东西可以发出声音，什么东西又发不出声音？也就是说，这张照片除了时间之外，就像它的题目（“腹语师”）所示，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主题就是“声响与沉默”。腹语师她要表演的是腹语，是需要发出声响的。但是所有的孩子在观看这个演出时都乖乖坐着，都非常沉默，而且所有孩子的表情也都非常的凝重。
顺着声音这个线索，我们还可以注意，在左侧高柜上方有一个黑色的 Admiral（海军上将牌？）收音机，这是 1940 年代的标志性物品。收音机是“只有声音，没有身体”的。而腹语术则是“借用身体，发出声音”的本事。这个收音机毫无疑问是沉默的，我们刚说的那个响板也是沉默的。响板的功能是“制造噪音”。但在这一刻，它就被静静地放在沙发扶手上。
所以这张照片极其诡异，有太多你无法解释的东西。但是恰恰是这些无法解释的东西，才会让你在这样的照片面前一直看下去，然后一直在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为什么会是这样。
时间也差不多了，总之今天的分享就先到这里。大家还有什么想交流的，可以下来再私下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