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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与对谈

摄影与自我:为何有些照片使我们感到羞耻?

伊尔莎·宾持相机自拍
伊尔莎·宾(Ilse Bing)

摄影与自我

大家好,今天我想谈一个各位可能多少都有所体会的问题——有时候,别人给你拍了一张照片,他自己觉得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把手机拿过来给你看。你看的时候,却多多少少会觉得这张照片把自己拍得非常奇怪。这个“奇怪”还不只是说你觉得他拍得不好,而是说,照片里的那个人似乎根本不像我。

并且,这种“不像”的感受还会进一步激发我们的另一个反应,就是我想赶紧把这张照片删掉。这个时候,我当然很难直接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好像对方犯了什么错误。实际上,对于别人来说,我们自己觉得很奇怪的照片可能没有什么。他们会觉得,无论你的表情、姿势是什么样,仍然都属于你,只不过不好看而已。但是对于我们自己来说,这样一种感受似乎不能仅仅用“不好看”来解释,在我的印象中,它更接近一种类似于羞耻的感受。

也就是说,为什么明明是一张能够认出我们这个人的照片,却会给我们带来一种接近羞耻的感受?有一种初步的解释认为,这可能是因为我们经常看镜子里的自我,所以在相机或照片里看到自己的形象时,会产生强烈的不适感。但我认为,镜像似乎只能解释差异的问题,它至多给我们带来陌生感。陌生的东西一定会让我们感到羞耻吗?我认为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区别。

所以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个,为什么我们面对某些照片时,会觉得它根本不像我,尽管在物理意义上,这无疑就是你这个人?第二,这种观看自我形象时产生的不相称体验,为什么有时会让我们感到羞耻,甚至产生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尽管并没有其他人在冒犯我们?

怎样思考这个问题?我觉得可以拿现场的自己作例子。大家现在看到我在讲话,逍羽在旁边给我拍照片,这是会议摄影。会议摄影对演讲者的口型有一定要求,比如不能闭眼,嘴巴不能在照片里看起来很奇怪,最好也不要低头。这些标准即使没有满足,大家看到照片时,顶多会觉得它不符合规范或者不好看;但可想而知,我自己看到那样的照片时会赶快划走,不可能一直盯着看。这里面几乎一定会产生一种“让我把它删掉”的冲动。

我说话时,嘴一直在动。相机一般会用一百二十五分之一秒、二百五十分之一秒,甚至六十分之一秒的快门速度固定我们的某个姿势。从物理和现实的意义上说,我们的确作出过那个表情、那个姿势,也确实可能以那种状态被别人看到过。可为什么自己还是会很讨厌那张照片?

我的想法是,在这个过程中,我自己经历到的“讲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对我来说,它首先意味着我要表达某个意义,或者说,我在这个过程中朝向一个意义整体,朝向一种体验上的整全活动。我并没有经历自己的口型变化。口型变化作为一个形象,并没有真正发生在我的体验中。我所经历的,是眼前这项活动和我的意识连续地构成一个整体,以及说话时随之而来的全部感觉。

相机拍下的口型,本来只是嵌在连续不断的体验流中的一个部分;一旦被固定下来,它马上从作为整体的言语活动中脱落,变成一个表情,并且拥有了自己的完整性。不管我脸上的表情多么奇怪,我们都可以说它是完整的,因为我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在照片里突然少掉一只眼睛。作为一个表情,无论多么奇怪,它都是完整的。可对我来说也是这样吗?有时候我们看到一张照片,会想:“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从物理上说,我们没有理由讲这句话;从实际经验上说,却又确实感到一种极其强烈的不适。

在这个意义上,用柏格森(Henri Bergson)的话讲,我们活着的时间是一种连续的绵延。所谓绵延,就是各个意识状态相互渗透,我们没有办法从这种相互渗透的绵延中切出所谓的一秒。换句话说,讲“一百二十五分之一秒”,对柏格森而言没有意义,因为这仍然是后来《物质与记忆》中所说的把时间空间化的结果。一旦把时间空间化,运动本身就消失了。我们无法从连续的绵延中切出任何一个瞬间、任何一个碎片,而不改变它自身的性质,照片在某种意义上恰恰进行了这样的切割。

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平时怎样理解自己的形象?我们如何把自我作为一种形象来体验?比如我们跟别人讲话,讲了一些好笑的事情,然后开始笑。别人看见你笑,看到你脸上的笑,听到你的声音,意识到你现在很开心。但我们自己是以这种方式意识到这件事的吗?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似乎先体验到的是一种使自己发笑的感受。我首先体验到这种感受,然后才突然意识到,我是不是笑得有点太过分、太放肆了,是不是要稍微收敛一下表情。也就是说,我们对于自身的体验,或者我们“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的这种认识,具有一定的深度。我们对自身存在的体验是有深度的。

这个深度是什么意思?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早就讲过这个概念,我不在文献上作过多展开。大家不妨试一下,现在闭上眼睛,想一想自己的形象。你会发现,即使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看,仍然完完整整地知道和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一个人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对自己的形象有所把握,很可能并不是通过视觉完成的。你不需要镜子,也不需要其他中介,就是知道。我们始终在与自身存在进行一种永不休止的接触。

我们通达自身存在是这种方式,但别人通达我们,往往是通过表情、声音、外在表现来接近我们。这并不意味着别人对我们的体验和认识不够深入。恰恰相反,我们很多时候会觉得好朋友、家人甚至比自己更了解自己。我认为,正因为外在他者通达我的方式与我通达自己的方式不同,这种结构上的差别,使他们在某些情况下能够意识到一些尚未在我的意识中被主题化的东西,比如我的缺点,或者潜在动机。我们有时会产生这样的感受:别人对自己的某个部分,似乎比自己更加了解。但无论如何,他们仍然只能通过表现、神情和这些外在的东西来把握我们。换句话说,他人通达我们,与我们通达自己,在结构上并不一样。

如果要给这种深度进一步命名,这是我昨天刚想到、还没有过多思考的一个说法,叫做“存在的手感”。我认为“深度”这个词仍然太容易和“表面”对应,会影响我们对问题的认识。用最简单的话说,所谓存在的手感,与身体图式很接近,但又不完全一样,因为它整体上更关心意义问题。我在说话时,我的整个活动来自我与自身之间持续的、而且重点是非视觉的接触,我的活动始终朝向一个整体。这个概念没有时间展开,我先回到重点。

为什么照片里“不像我”的体验会带来羞耻感?这里想介绍舍勒(Max Scheler)一篇六十多页的文章《论害羞与羞感》。我觉得大家阅读这篇文章时,可以在脑中形成一个类似于“存在巨链”的意象:人从最低的存在一直延伸到最高处,可以沿着存在巨链往上走,也可以往下沉。当然,舍勒并不是简单地说人的精神存在比肉体更加高级。用最简单的话概括,他真正想表达的是整体相对于局部的绝对优越性。

具体到舍勒所说的身体羞感,它是什么意思?我们没有把自己的生命看作一个整体,在某些情况下让身体沉溺于某个特定部位的快感,并且没有很快意识到,自己本应是一个整体性的生命,却偏偏陷入这些局部刺激中。这时便产生了身体意义上的羞感。

身体羞感的产生,对舍勒来说,意味着人重新意识到自身存在是一个生命整体。这个整体在舍勒那里才是他所维护的内容,也就是整体相对于局部的优越性。他在《论害羞与羞感》中有一个很具体的说法,当然原本是借性行为来说的:“它抵制在统觉上将性感的身体部位从身体和精神的个体整体中孤立出来。”

如果不把这句话限制在性羞感的意义上,而作一个推广,我认为,当我们把一件原本具有精神意蕴的整体事情当成纯粹局部的身体行为时,人的整体性就被破坏了。破坏的后果是什么?我发现自己被一个局部代替了,而我对这种代替产生一种非常不情愿的感觉。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整体性的要求,没有整体性的自我要求,人就不会感到羞耻。

回到照片的例子。某张照片定格了我奇怪的口型,它当然是一个没有深度的表面,但我刚才说,它又是一个完整的表情。这意味着,它从整体中独立出来,作为一个局部去代替我的整体。可是你自己知道,我绝对不只是这样一个表面,绝对不只是这个局部能够传达的东西。

照片一旦出现,你又不能说它与你毫无关系,因为它确实从你身上产生。对于有些人来说,它甚至足以成为你的形象,因为别人正是用这种外在视角来经历你的存在。总有一些照片,你在体验上无法认领它,它却偏偏从你身上产生。当你被这样的照片固定下来以后,它会反过来对你自己的整体产生袭扰,甚至产生替代,于是便出现了羞耻。

而这张照片对别人来说可能无所谓,因为他们没有经历你那种内在的、自我通达的结构。他们从来不是以内在体验的方式来经历你的存在。这是我对这个问题的一个初步解释。

当然,我只是开了一个头。后面还有很多问题。我以前在别的场合作过完整讲解,全部讲下来大概要两个多小时,所以只能把后面的部分作为问题提出来,请大家不妨想一想。

第一个问题,即使依照刚才的解释,为什么有些照片让你觉得羞耻,有些照片却让你非常喜欢,而且很可能别人不觉得那张照片有什么特别,你自己却特别喜欢?第二,很多人非常享受拍照,喜欢被拍,甚至花钱请人拍照,如何解释这种享受?第三,如果掌握快门的人是你自己,是自己拍自己,局部相对于整体的落差会不会消失?第四,我们在这样的场景里判断是否喜欢一张关于自己的照片、判断它和自己像不像,这个标准究竟是什么,又从哪里来?这些问题也是我接下来想要延伸的方向。我的报告先到这里,谢谢大家。

评议与讨论

刘畅

说一下国森的报告。我感觉舍勒关于羞感的研究,在你的报告里其实还没有把问题做完。依照报告中的呈现,羞感的产生,是因为照片把人的外部形象局部化了,这个局部形象与我们对整体自我的理解之间发生冲突。可是,这种冲突似乎会存在于所有照片和所有关于自我的描写中,因为所有照片拍到的都是一个局部化形象,它都会和我的自我感受之间形成落差。所以我觉得,舍勒在这里没有把工作完成,你完全可以超越他,不必一直跟随他的线索来做自己的工作。

陶陶

我主要是来学习的。首先,我感觉国森和泓凯的报告之间存在一个共性,都谈到切割问题。陈国森讲一张照片从整体存在中被切出来,由此产生陌生化;乔泓凯讲蝴蝶的运动与蝴蝶成为标本、被展示。这里似乎有一个共通点:这种切割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死亡化。昨天张斌老师谈论这一问题时,也已经触及这种死亡化的结构。我们也可以联想到,艺术作品从它的生活世界里被抽取出来,今天早上刘老师也讲过,放进博物馆以后,它从整个意义语境或艺术世界中被切割。博物馆可以说是艺术的坟墓,这是现象学的一个基本判断。

现场观众

我有两个关于陈国森报告的问题。第一个,您说当照片把完整的自我理解切割、局部化时,人会产生羞耻感,因为人从内部体验自我,而外部呈现只是一个切片,与自我存在落差。但我的感受是,录像比一张照片更完整地呈现了我,可我看到自己的录像时,羞耻感有时反而比看一张照片更强。它好像更具有整体性,却仍然产生强烈的羞耻感,这该怎么解释?第二,您说羞耻感的一个来源,是我们从内部通达自己,很少从外部他人的视角感受自己,摄影则提供了一种从外部看待自己的方式。但我看待别人时,并不像摄影一样平均或中性地看。面对老师、明星或其他人,我看到的形象一定不同,因为其中已经有预设和情感色彩,摄影似乎并不具备这些。那么,把摄影和他者目光作对照,是否并不完全成立?

陈国森

非常感谢你的问题。第一个问题的关键,我觉得不在绵延还是切片,而仍然在局部和整体互相替代的关系。录像即使延长了时间,仍然把我封闭在某个时空范围内,变成一个对象。当这个对象占有了别人通达我这个存在的可能性时,就可能给我们带来羞耻。录音也是同样的道理。我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听自己的录音,很多人也有类似情况。所以重点不只在时间究竟有多长。第二个问题,人看对方当然不像照相机那样去看,因为人的视觉没有相机面对世界时那种仿佛照单全收的“光学无意识”。人在看老师、明星或亲近的人时,目光里一定带着自己的历史、预设与情感。我想说的是,他人通达我和我通达自己的方式,在结构上不同。这里所说的是一种结构差异,并不要求他人真的像相机一样看对方,才会产生相应变化。

第三,刘畅老师刚才的提醒也很重要。谢谢您这个提醒,我能有机会稍微再解释一下。我的报告只是一个开头。真正困难的地方,并不只是辨认照片里的差异并给它一个解释。更困难的是,当我们已经解释照片为什么会带来这种感受以后,还要继续回答:如果照片会因为表面、切割和局部替代整体而使人感到羞耻,为什么还有更多照片会让我们非常喜欢?为什么有些照片甚至让我们感觉到接近精神性存在的东西,而且这个东西无论他人还是自己,都能从照片中辨认出来?羞耻只是把问题复杂化的第一步,真正困难的地方还在后面。这也是为什么我在报告里说要用“存在的手感”,因为“深度”这个概念还不足够。梅洛·庞蒂已经讲过深度,但我认为它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所谓手感,是说我们从内部通达自身时,具有一种触摸性的、持续浸入的关系。它对我们来说可能只有深度,没有清晰轮廓。照片能够做的,似乎是给这个没有轮廓、每天都在打交道、极其熟悉的感受提供一个可辨认的轮廓。混沌而没有边界的东西无法区分、无法命名;一旦要把这种感受主题化,就要赋予它一个轮廓。照片在这个意义上,可能接近一个把存在感受轮廓化的过程。这样一来,它就是一种双向变化。你的自我认知在辨认中获得了新的形状,你会发现,原来我还有这样一个方面,而且这个方面和我的存在感受是契合的。一旦产生这样的感受,照片对你的意义也随之变化,它不再只是纯粹的表面,而会带上更多意涵。对于那些让人喜欢的照片,我初步的解释是,它们使我们模糊感到、却从来没有自觉建立起来的某个自我面向变得清晰。就像身体有很多习惯,自己觉察不到;某个契机发生,或者别人提醒你以后,原先模糊的部分才显现出来。照片在很多情况下,可能正是让这种东西变得清晰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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