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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器艺术”系列

对话大卫·坎帕尼

坎帕尼先生现任教于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担任 ICP 艺术总监,曾获 ICP 摄影写作无限奖、克劳斯图书奖及英国皇家摄影学会奖。他在《论照片》序言中说:“这本书与其说是我对照片的看法,不如说是我们如何思考它们;与其说是关于摄影师的意图,不如说是我们看照片时发生的事情。而且照片没有错误与正确的解释,那么我们应该如何读懂摄影作品呢?”

我的观点是,照片是视觉的艺术,视觉通向不同维度,既有语意维度,也包括身体空间与行动。用语言解读照片,但语言其实只是其中的一个维度,能完全地替代照片吗?在这一点上,我和坎帕尼先生想法一致:语言只是赋予照片意义的一种方式,照片需要“看”,语言仅仅作为一个导向,不能完全替代。否则我们不用看照片,读文字就够了,这点稍后再细聊。

今天还荣幸地邀请到了《论照片》的译者——著名策展人、批评家、摄影师江融老师,以及复旦大学哲学学院艺术哲学系博士生陈国森。他们会从不同角度向坎帕尼提问和交流,与在线观众互动,促使我们以自身眼光结合艺术史、摄影理论,更深刻理解当代艺术影像的观看与理解方式。

下面,首先有请坎帕尼先生进行主题分享。

坎帕尼

非常感谢你的友好介绍。我在威斯敏斯特大学教书,待了约 18 年,时间很长。我非常致力于向年轻的本科生们介绍许多不同种类的摄影,以及不同地思考摄影的方式。

我现在是纽约国际摄影中心(ICP)的创意总监,那里既有重要的展览项目,也有摄影学校。学校成立于 1977 年,ICP 本身成立于 1974 年,所以这是一个有近 50 年历史的机构。我加入 ICP 的部分原因是,我一直从事教育、做展览,还有写作和出版。

坎帕尼出版的部分图书
坎帕尼出版的部分图书

我刚写完第 37 本书,尽量一年出两本,还试图让它们都不同,这样我就不会无聊了。制作摄影书籍有许多不同方式,写作方式也很多,甚至单从图形设计或视觉方法做一本书,也有不同方法。我接下来会集中讲《论照片》(On Photographs)这本书,因为它涉及一个特别有挑战性的问题:理解一张照片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最初是英国泰晤士&哈德逊(Thames & Hudson)出版社找到我,想让我做一本经典版式的书,分享我最爱的照片,但我觉得这样有点太自我沉溺了,不太想做。不过我很喜欢某些摄影书的经典版式:右页放图片,左页配一段大概 500 字的短文。这种版式其实能追溯到摄影刚诞生的时候 —— 英国发明家威廉・亨利・福克斯・塔尔博特的著作《自然之笔》(The Pencil of Nature)就是这样,收录了 24 张照片,每张都配有文字。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我把这本书叫《论照片》,而不是《论摄影》(On Photography),是因为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已经有一本很有名的《论摄影》。

我想聚焦的是 “具体照片的特殊性”,而不是把摄影当成一个抽象、通用的概念。我觉得 “摄影” 和 “照片” 之间是有区别的,这是一种思考方式。这本书里的照片不全是艺术摄影,有商业摄影、科学摄影,也有匿名快照和一些知名作品,但不一定是那些最耳熟能详的例子。

我一直觉得,很多摄影书籍都太想追求“权威性”,总想告诉读者该怎么想、哪些照片重要,但我不太认同这种方式 —— 一方面我自己也是影像创作者,另一方面我也不喜欢以 “权威” 的姿态写作。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我更愿意以一个 “感兴趣的人” 的视角去写、去思考,就像我认为观众也是带着兴趣去看照片一样。所以这本书里收录了各种不同类型的作品,写作风格也刻意避开了 “说教感”,更倾向于提出问题,而不是给出答案或指导。

我完全不想指导大家“如何理解一张照片”—— 这个说法本身在我看来有点荒谬,甚至没什么意义。毕竟我们每个人都在看照片,照片对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本来就是因人而异的,根本没有某种秘密解读方法。不过,我的确有精神分析的背景,它告诉我,我们对世界的很多理解,要么是误解,要么是出于无意识—— 我们并不总是能意识到自己在怎么思考。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所以这本书更想做的,是让读者 “慢下来”。当你放慢看照片的速度,会发现照片变得陌生。这种陌生感来自两方面:一是 21 世纪的今天,我们看照片大多是快速浏览,没人要求我们长时间盯着一张照片,所以慢下来本身就会带来一种陌生感,我希望读者能适应这种陌生感,接受当你认真凝视一张照片时,它会变得更模糊、更不直白;二是大多数照片并不是作为“单张作品”存在的 —— 它们往往是系列作品、项目、主题合集、相册或档案的一部分,总有下一张照片在等着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很少有艺术摄影师只拍单张照片,大多时候他们都在创作系列作品。所以说,单独聚焦一张固定的照片,虽然很有趣、很有乐趣,但其实与我们平时看照片的习惯不太一样 —— 不过这没什么不好,偶尔换种方式也很有意义。

这种“一页照片一页文” 的经典版式,我并不是第一个用的,但我特意设计了照片的排序:每张照片之间都有联系,有时候是主题上的,有时候是形式上的。其实在开始写作前,我花了一年多时间,不只是挑选照片,更在琢磨它们的排列顺序。这样一来,读者可以随便翻开书的任何一页看单张照片、了解摄影师或背景,也可以从头读到尾,把它当成一篇有点曲折、随性的哲学散文,一篇关于 “看照片意味着什么” 的长文。给大家简单看几个序列示例,就能明白这种联系有时很明显,有时则比较隐晦。

克鲁森摄影作品
克鲁森摄影作品

之前有人提到了格雷戈里・克鲁森(Gregory Crewdson),其实我小时候是因为喜欢电影才接触摄影的—— 大概 10 岁左右的时候,我特别迷电影。1980 年左右,我家买了台家用录像机,我从电视上看看到了很多电影,当时最吸引我的是“暂停键”—— 按下暂停,电影就变成了单帧画面。这让我意识到两件事:第一,电影视觉上就是由无数张照片组成的;第二,暂停后,声音和叙事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沉默的片段。

这也让我理解了摄影的一个核心特质:它的“沉默”是非常独特的,而且它其实并不能“讲故事”, 它只能暗示一些东西,无法像小说、电影或戏剧那样完整叙事。

我觉得如果我们喜欢摄影,那我们一定是喜欢它的沉默、它的静止,喜欢它从故事、情境和语境中抽离出来的状态,我想这正是摄影的魅力所在。但很多人却把这些特质当成摄影的 “缺陷”,总想通过照片下方的文字、说明,或者排列照片序列的方式,补充更多信息和想法,来“弥补”这些所谓的“局限”。这其实也可以理解,比如新闻摄影,照片往往都是和文字或者其他照片搭配出现的。大多数新闻摄影影像如果单独观看,没有其他影像、没有文字说明,其实没什么意义。

我知道人们常把格雷戈里·克鲁森及其作品形容为“电影式的”,这张照片里确实出现了好莱坞女星朱丽安·摩尔。但每当听到有人用“电影感”形容照片,我都持怀疑态度,因为电影可以呈现任何风格:既能像纪实摄影,也能是狂野的科幻风,还能模仿某些绘画。所以用“电影感”形容照片,我总觉得不太妥当。

观众看电影时,演员的动作、镜头构图、摄影机运动都会引导你该看哪。你可以想象电影院里的观众,眼里像射出激光束一样,几乎都盯着同一个地方;可要是电影突然暂停,每个人的视线就会开始以不同方式探索画面。

我被克鲁森这张照片深深吸引,尤其是里面有位好莱坞女星,却没被引导用惯常的方式去看它。如果这是一帧电影画面,我们可以随便看任何细节,花很久去品味,结果我居然对她的脚产生了兴趣。

说来也有意思,脚和手在摄影里其实至关重要,你问问人像摄影师就知道。可能电影里脚没那么受重视,但一个有趣的问题是:脚会“演戏”吗?当我们觉得演员在表演时,他们的脚是不是也在配合?这听起来可能有点怪,但再想想:看她带表情的脸,与看平时难得关注的脚,本质上有啥区别呢?观赏这类照片时,我们脑海里会冒各种联想,这不需要任何特殊训练或秘密知识,每个人都是这样,当你同时关注很多不同事物时,这种情况自然会发生。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有意思的是,这本书的下一张照片是 1929 年法国超现实主义时期,雅克-安德烈·布法尔拍的“大脚趾特写”。这张照片是受超现实主义作家乔治·巴塔耶委托,为某期超现实主义杂志创作的插图。巴塔耶对脚和脚趾特别着迷,觉得它们是对高雅文化的一种抵抗——我们或许有伟大的思想,但双脚始终踩在泥泞里,而且除非你特别感兴趣,否则它们算不上我们身上最迷人的部位。

我并没有明确提到这两张照片的关联,但在讨论克鲁森那张时,确实聊到了“脚”的话题。书里有很多这种小细节,都是给观者的小提示。这本书不是教你怎么解读,也不是告诉你该怎么想,只是一场关于“我们如何看待照片”的讨论。说到底,是观者赋予照片意义,不是照片本身,也不完全是摄影师,顶多摄影师是自己作品的第一个观者。我更在意的是,引导观众思考自己的观看方式,而不是被告知“该怎么看”“某个影像意味着什么”。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我在书里会用一些方法,比如引入历史元素,包括社会史和文化史。比如这张露丝·奥金的《意大利的美国女孩》,在美国算是相当有名的照片。我们能看到一位女性独自走在街上,街上其他人都是男性,似乎有什么状况,可能他们在盯着她看,可能让她感到不适,具体我们也不清楚。

我对这张照片感兴趣,是因为它成了标志性影像,而它之所以出名,主要是在女权主义思潮兴起的背景下,人们开始讨论男性的社会权力,以及我们看待世界、彼此相处的方式,都是被权力和性别建构的。

但追溯源头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点:这张照片最初刊登在美国《时尚 COSMO》杂志上,是一篇关于“独自欧洲旅行”的文章配图。很明显,这些照片是露丝·奥金和她偶遇的女士精心设计的合作成果。她们同住一家酒店,结伴外出拍摄,主题是“独自探索一座欧洲城市并乐在其中”。当时杂志里完全没提女权主义,也没说街头被男性注视这回事,更像是一个鼓励大家独自探索城市的理念。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所以照片根本没有固定意义,它的意义往往取决于文化背景和历史背景,这张照片的含义显然随时间变了,尤其对欧美观众来说。我第一次知道它,是在一场“女权主义与摄影”的讲座上,后来在《时尚 COSMO》里看到原版,着实很惊讶。它确实能体现某种女性赋权,但绝非我们后来理解的“男性凝视批判”,至少当时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可以试想一下,如果穿越回 1952 年,会怎么看待这张照片?另外,知道它既是“摆拍”也是“纪实”也很有意思:摄影师和画面中的女士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并没有安排街上其他人,实际上他们拍了两个不同版本。有时候追溯照片的历史脉络,真的能学到很多,这事儿本身就很有意义。

海伦娜·阿尔梅达 《栖居的绘画》
海伦娜·阿尔梅达 《栖居的绘画》

海伦娜·阿尔梅达的《栖居的绘画》,画面里她仿佛从照片背面,向前方的画面作画。照片的“表面”其实是虚构的——它不像绘画那样有真实的表面,没有笔触痕迹,只有工业化的平滑感。我们得思考摄影的“错觉艺术”:看照片时,我们不会觉得能伸手进去,但也不会认为它完全是平面的,它介于两者之间。

阿尔梅达创作了一系列这类作品,我之所以感兴趣,正是因为她对“画面表面”的独特关注,探索绘画和照片不同的表面质感。你们现在是在屏幕上看这些内容,书里看到的也只是复制品;如果能亲眼见到原作,甚至被允许触摸,就能感受到画布上颜料的真实质感。我在书里跟读者说:“你用手指划过这张画的书页,触感和其他页面没任何区别。”

我总想提醒观者,他们看到的只是复制品。这种要求确实有点奇怪,因为照片似乎天生就该出现在任何载体上。看书里的摄影图像,你不会问“原作在哪”,因为照片的神奇之处在于,它的复制品就是原作本身;但绘画不一样,书里的复制品和原作可能在博物馆、工作室、私人家里,根本不在一处。照片可以出现在广告牌、T 恤、画廊墙面或书页上,仿佛在哪里都适配,就像变色龙会随背景变色一样,总能完美融入周遭世界。这一点是绘画和摄影很明显的区别,虽然显而易见,但值得拿出来说。

作为写作者,我觉得有时候要做的,就是让人们意识到:他们其实已经感知到某些事物,但还没形成明确的认知。所以我常说一些很浅显的道理,不是灌输思想,而是帮大家反思自己的思考过程。

伊芙琳·霍夫,纽约皇后区大桥,1964 年
伊芙琳·霍夫,纽约皇后区大桥,1964 年

这张照片是德国摄影师伊芙琳·霍夫(Evelyn Hofer)拍的,她在美国以人像摄影闻名,擅长用大画幅相机、三脚架慢拍。我在书里的文字主要是传记性质,讲她的职业生涯。这是这类书籍很传统的写法,但我真正在意的是最后两三句话,我曾经做过很多调查,想查明他的身份、是否还在世,或许未来某一天会有答案。这就引出了耐人寻味的伦理问题,也让我们思考:我们是否只把照片当成摄影师的个人创作?显然,没有这位男士的配合,霍夫根本拍不出这张照片,所以他在某种程度上是这张照片的关键。我觉得很有必要在短文结尾指出这个方向:“至于照片中那位骑自行车的年轻人,我们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很难说不会在某个时刻被重新发现。这张照片既属于他的传记,也属于霍夫的传记。”

我曾经与摄影家斯蒂芬·肖尔合作密切,有一次我准备采访他,早上把他所有摄影集都摊在厨房餐桌上。我姐姐的男友乔翻了其中一本,它是肖尔 70 年代拍的美国公路纪实摄影集,翻到最后他问:“你觉得 70 年代美国有很多 MGB 跑车吗?”我说我不知道,他说:“这本书里出现好多次,要么是当时美国真有这么多,要么就是摄影师特别喜欢这种车。”我说:“你可以直接问他啊,他马上要来吃午饭。”结果他午饭时真的问了:“你照片里怎么这么多 MGB?”肖尔看着我,指着我说:“这位‘摄影专家’可不会问这种问题,他可能根本没注意到。”然后他问乔:“你是机修工吗?还是做汽车相关工作的?”乔说:“对,我以前是机修工。”肖尔接着说:“我照片里有很多 MGB,我妻子曾有两辆,我们很喜欢这种车,所以它们总在照片里出现。”

这说明什么?观者欣赏作品时,都带着自己的兴趣点。他们可能会欣赏照片的构图,其实大多数照片都包含社会信息,我们每个人对这些信息的反应都略有不同,尽管会有很多共同点,但你不能排除有些人会带着非常专业的知识去看,从而获得不一样的理解。

安德烈亚斯・古尔斯基  《萨勒诺》 1990年
安德烈亚斯・古尔斯基  《萨勒诺》 1990 年

这张是安德烈亚斯・古尔斯基(Andreas Gursky)的《萨勒诺》(Salerno),是很经典的“从高山坡俯瞰”的景观照。你能看到人类发展的格局,仔细看还能发现不同时期的现代发展痕迹:背景山丘里的建筑和社会形态,与前景、中景排列的车辆完全不同;还有标准化的集装箱,能联想到全球航运。

你可以想象把这张照片带进小朋友的教室,他们可能不会说“这是张好照片”,但一定会感兴趣:“这么多车从哪来的?平时根本看不到这么多!”由此就能引导他们讨论国际贸易、全球资本主义、石油这些话题。这与所谓的“理解一张照片”没什么关系,但本身很有意义。

如果在美术馆里看到它,裱在墙上,宽约两米(实际可能稍小),你可能会被引导去欣赏它的“摄影艺术性”,当然也不妨碍你单纯感受它传递的社会信息。我不是在说什么深奥的道理,只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们这些对摄影感兴趣的人,有时会忘记,大多数人对照片的反应,不是刻意的美学鉴赏,更多是对视觉信息的本能反应,当然你可以同时做到多重解读。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两天前我刚参与策划完加拿大摄影家杰夫·沃尔的作品展。他很特别,只创作单幅作品,不做系列或项目。每次就创作一张,让你在展厅里尽情驻足观赏,想看多久就多久,然后转身看另一张。他的作品之间没有明显关联,可能发现一些规律或相似之处,但绝非刻意的系列,都是独立成篇的影像。

我一直对杰夫·沃尔很感兴趣,因为他的风格太独特了。就像我开头说的,大多数时候哪怕是艺术家,也不会把作品当成单张独立的照片,而是某种形式的“图像集合”,真正满足于单幅作品的摄影师并不多。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Jeff Wall,Morning Cleaning, Mies van der Rohe Foundation, Barcelona,1999

这张是杰夫·沃尔的《晨间清洁:密斯·凡·德·罗基金会,巴塞罗那》,拍的是现代主义建筑,有个男人正在擦拭玻璃。有意思的是,沃尔前几天说,这张照片的起源很简单:他一直想拍一张“擦玻璃的人”,最好是擦大面积玻璃,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存了很久。后来他收到邀请,能在这栋特定建筑里拍摄,于是就有了这张“在著名且有影响力的展馆里,擦玻璃的人刚完成工作”的照片。

这栋建筑不是住宅,是专门为展示现代建筑空间、材料和构造而建的,这就给“擦玻璃”这个行为,赋予了更宏大的文化历史背景:建筑会在游客到来前清洁干净,这就让人想到,现代主义建筑总是追求简洁利落,与巴洛克式建筑完全不同,后者会带着岁月痕迹,随时间形成独特的铜锈。

但说实话,我也说不出什么高深见解来指导你“如何理解这张照片”。画面内容很直白:一座现代主义建筑,一个正在清洁的工人。这本身就足够吸引你驻足欣赏、细细品味,也可能引向其他方向,比如清洁工作的政治意义、清洁工的薪资待遇,为什么公众总是忽视清洁工作?谁知道呢。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沃尔关注的不是“要传达某个特定观点”,而是“观者能为画面带来什么”“观者赋予的意义”。这里没有既定论点,也没有所谓“正确或错误的理解方式”。在画廊里看到它时,你会发现这是个灯箱,宽约 2 到 2.5 米,光线从后方照射,大幅单张照片的一个优势,就是能引发群体共鸣,形成集体互动。

你可以想象在电影院看电影,与用笔记本电脑看的区别:不仅是银幕尺寸不同,更在于电影院是社交场所,公共空间里总会发生些有趣的事,这与独自翻书的私人体验完全不一样。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一群人在画廊里看沃尔的作品,既会有个人化的反应,也会有群体性的共鸣。这种集体互动虽然难以定义,但我觉得至关重要。

回溯摄影艺术史,在摄影师开始创作大幅作品之前,人们得凑到墙跟前才能看清小幅作品,这种方式固然有魅力,但确实少了那种社交互动的维度。作为策展人,我很喜欢在自己策划的展览里,观察观众如何与影像互动。这真的太有趣了,我不是能预知观众反应的魔法师,很多时候也毫无头绪,所以总对这种互动充满好奇。

Jeff Wall, After 'Invisible Man' by Ralph Ellison, the Prologue,1999-2000
Jeff Wall, After 'Invisible Man' by Ralph Ellison, the Prologue,1999-2000

这组人正在看的是沃尔另一幅作品《仿〈看不见的人〉,拉尔夫·埃里森著,序章》,灵感来自拉尔夫·埃里森的小说《看不见的人》的序言。小说里主角是战后美国的黑人,他躲在一栋大楼的地下室里,打算写一部关于自己境遇的小说,还从楼上偷接电力。这段描写很短,但沃尔就是想把它拍成照片。阅读小说时没有图像,但你脑海里会浮现画面,而这个场景就是沃尔想捕捉的。这可能是他构图最繁复的作品之一,里面有无数细节值得品味,确实需要美术馆的空间尺度才能充分展现。

我之前说过,摄影是“悬置故事”,而不是“真正讲述故事”。照片擅长捕捉瞬间情境,却不擅长叙事。观众观看时,可以自行脑补故事情节,也可以不解读,单纯欣赏画面之美。这不是常见的典型照片,你更可能在电影院里看到这类画面,但人们喜欢它,就是因为细节多,而且与“故事”有联结。毕竟画面里是一个人在写作。仔细看会发现:他其实在擦干碗,可能刚吃完晚餐(左边能看到小厨房);地上有他滴的水,是坐下擦碗时弄的;他正看着小说手稿,绿色椅背上还挂着更多稿纸。越看越像犯罪现场照片,满是细节等着你拼凑,但其实没有什么大谜团。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你的观看体验会因自身情况而不同:如果你是黑人、是男性或女性、是否读过原著、是不是美国人、来自城市还是乡村,这些细微变量都会有影响,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共通之处(我不敢说“普世”,但确实有微妙的共同点)。

Jeff Wall, Changing Room,2014
Jeff Wall, Changing Room,2014

右边这张叫《更衣室》,正好印证了我刚才的说法。这就是服装店或百货公司里常见的试衣间,平时很少有人在里面拍照,毕竟是很私密的空间,对吧?但这里有点古怪,你看得越久,就越容易拼凑出某种故事。

我们到底在看什么?有一道帘子,这位女士走进试衣间,拉上了帘子,可能穿着深色大衣,左边挂着两件红白连衣裙和两个衣架。她大概脱掉了来时穿的裙子,换上了红色连衣裙,现在可能在把原来的衣服套回去;也可能有蹊跷,她是想偷衣服?把两件都带进试衣间,穿上一件再套回自己的,然后拿出另一件跟店员说“不合身”,趁机顺走一件?这都得你自己琢磨,是一种叙事性的解读。

但还有个更深层的点:这张照片是从哪拍的?我们都知道试衣间肯定有镜子(从没见过没镜子的试衣间),而沃尔就是站在“本该有镜子的位置”拍的。这可能暗示着“监控”,比如双向镜,有人能从另一侧窥视,而这侧只能看到镜子倒影;也可能只是沃尔布置的人造场景。

镜子在摄影里很有意思,最早研究摄影的学者,就对“摄影是自然的镜子”“有记忆的镜子”很感兴趣。摄影师们也总爱拍镜子,每个摄影师迟早都会这么做,所以镜子在摄影界有着独特的地位。这张照片就是对“摄影与镜子”既简单又复杂的探索。

说了这么久,希望你们能理解我的核心想法:我并不热衷于指导人们“如何理解一张照片,更关注的是帮助大家思考“自己理解照片的方式”,这种理解通常是非常无意识的。

藏策

非常感谢坎帕尼先生的精彩分享。刚才听下来,我感觉最亲切的一点,就是他提到精神分析,这是我非常感兴趣的领域,也是我思考影像与视觉艺术的一个重要维度。坎帕尼先生讲到的小说《看不见的人》,我二十多年前还真的看过,是一部黑人作家写的长篇小说。他还提了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每个人看同一张照片,感受都不一样?其实,照片里藏着很多无意识内容。我们在现实空间观察事物时,不会过多琢磨意义。首要的是行动,比如我们首先要选对路、查看红绿灯,避免被车撞到。现实中的空间感会让大脑进入第一人称叙事状态。但照片不一样,我们进不去影像的世界,只能将其当作对象观看。这时,我们身体的空间感知和行动意识会被屏蔽,于是我们才能长久地凝视照片中的静态画面,在仔细地观看过程中,注意到那些在现实中常被忽略的细节,并试图进行分析和解释。摄影师拍摄时,会有自己的关注点,但照片里也有他当时没留意的无意识内容。每个人看照片都是很自由的,我们的观看基于自身欲望和视觉关注点,这个点可能与摄影师重合,也可能完全不同。即便关注点一致,理解也会有差异。一旦给照片附加意义,必须通过语言通道、经由语义思维构建,所以每个人的理解必然不同。19 世纪现实主义作家描写现实场景时,看似客观记录,实则暗含价值判断。语言本身有褒义、中性、贬义之分,只要用语言复述照片,立场和好恶就会自动显现,批评家解读照片也是如此。这些解读都只是对照片的特定立场阐释,不等于照片本身。 现在有请与谈嘉宾江融老师、陈国森老师,与坎帕尼先生交流。

江融

谢谢主持人藏策老师,也非常感谢坎帕尼老师刚才的精彩演讲,他从多个维度告诉我们该如何观看一幅照片。我的理解是:观看摄影作品的方式,往往取决于观者的背景,包括学养、成长经历、意识形态等,这些都会决定观者对作品的解读。正如坎帕尼老师所说,摄影师无法决定作品最终的含义,但我认为,优秀的摄影师应该有自己的意图性(intentionality),有创作的初衷和观念。这个观念很重要,理应体现在作品里,创作理念本身也是赋予作品意义的一种方式。 当然,这种理念能否传递给观者、观者能否产生共鸣,又取决于观者自身的主观能动性和局限性。这让我想到罗兰·巴特“作者已死”的说法,不管是小说还是摄影作品,更多的意义其实是由观者、读者来赋予的。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Jeff Wall, Picture for Women, 1979. Transparency in lightbox, 142.5 x 204.5 cm

同时,这也让我想起杰夫·沃尔的《为女性而做的图像》(Picture for Women)。这张单幅作品很有意思:画面正中是架在三脚架上的相机,右边是摄影师杰夫·沃尔本人,左边前景是一位女士。她的目光是通过镜子拍摄的,这个目光也看向了摄影师或者说观众。我们观看这幅作品时,能读出好几层含义,它也恰恰反映了摄影的观看与创作逻辑,因为这里面牵涉到摄影作品、相机、摄影师与被摄者的三角关系。 刚才坎帕尼老师提到,摄影作品的含义很多时候由权力构成,谁的权力更大,就更有可能定义摄影的意义。过去摄影师的权力相对更大,他们可以摆布被摄者,就像照相馆拍照时,指导被摄者摆姿势那样。 基于此,我想向坎帕尼老师提几个问题:第一,摄影师的主观创作意向,是否能决定作品的最佳含义?

第二,摄影机作为机械,存在中介和过滤的过程。比如在肖尔看来,大画幅相机能很好地承载摄影师的主观能动性和观念,但并非所有相机都能做到这一点。如果相机无法反映摄影师的意图,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刚才提到的三角关系里,如果被摄者不合作,又会如何影响摄影作品的含义?谢谢。@坎帕尼: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虽然它包含了大约五个小问题。我们先看第一个问题,你最开始提到了意图性(intentionality)。 对,照片的创作或多或少都带有意图性,从几乎无意图的偶然之作,到精心构建的作品都有。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张充满意图的照片,含义就一定清晰或有目的性。我们刚才看了杰夫·沃尔的一些作品,里面显然有很强的意图性,但这种意图性主要围绕构图,而非组织意义或规定观众的反应。你可以把所有意图性都注入画面,却让含义保持开放。

意图性不是说你要像个机械师,制造出某种既定信息让观众被动接收。当然这种情况也可能存在,我想广告商就在试图这么做。不过广告界有句名言:“广告费有一半是浪费的,但没人知道是哪一半。” 所以即便你刻意创作充满意图的画面,意义也未必能准确传达。 文化领域里存在我们常说的惯例、陈词滥调或刻板印象,摄影师、作家或音乐人沿用现有的意识形态和固有态度,是为了快速传递某种信息。比如一张对某类男性的刻板呈现的照片,能成立就是因为已经有成千上万雷同的作品存在。你甚至可以说,意义最明确的照片,往往是最老套、最刻板的;任何偏离这种套路的照片,都会显得模棱两可。第二点,关于相机本身,我觉得这个观点特别有意思:摄影师尤其是艺术家们,很少愿意说、或者说很少愿意承认相机在创作中起了多大作用。因为他们的艺术创作需要借助机器,所以更想强调自己的创作意图是如何使用机器。我认为,摄影师与相机的关系与小说家与笔的关系做对比的话,相机的作用要大得多。回到意图性的问题,早期许多摄影评论家都注意到,相机拍摄时所做的远超出拍摄者的本意。比如威廉·亨利·福克斯·塔尔博特在《自然的画笔》中就提到,相机会呈现比任何艺术家(我想他指的是画家)更丰富的细节。当你打开快门,光线涌入,画面中会出现你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事物,确实是这样。 我举个例子,它会涉及潜意识的话题,20 世纪 90 年代,南非黑人领袖纳尔逊·曼德拉刚从监狱获释,他出访的首批海外地点之一就是伦敦南部的布里克斯顿。我当时住那儿,那里黑人居民很多,这也是他选择去那儿的原因之一。

我们数千人聚集在那里迎接他,毕竟他坐了 27、28 年牢。当他走上楼梯站在那里时,他与身边的人一起向人群挥手,那种激动和情绪我从未见过,人们都在哭。记得那天特别热,有位女士激动得晕了过去,那真是难以置信的、具有象征意义的政治时刻。 第二天我和几个同住的朋友买了七八份日报,想看看媒体怎么报道这场活动。这时候有个朋友问:“有人看到查尔斯王子了吗?” 我们在现场都没注意到他,但报纸照片里,查尔斯王子明明就站在曼德拉旁边。 为什么会视而不见呢?我们的眼睛可能确实看到了,但内心抗拒承认英国王室的代表(以及它所象征的殖民主义一切)出现在曼德拉身边,所以潜意识里把他屏蔽了。我当时的女友说:“这天我们都该为自己的潜意识骄傲。” 但相机没有选择权,在那个场景里,相机做到了众多只关注曼德拉的摄影师没做到的事,也可能他们本来就想拍曼德拉和查尔斯王子并肩的画面,但对现场的我们来说,即便他近在咫尺,我们也完全没看见。这有点像近景魔术师的把戏:用某种方式分散你的注意力,另一只手却在暗中操作。有时候我们的视觉体验就是这样。 事实上,德国著名摄影研究者瓦尔特·本雅明曾提出过“光学无意识”理论。相机最显著的特征之一,就是能呈现超出我们肉眼所见的东西。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光学无意识”,它远超出拍摄意图,甚至我觉得它总是超出预期。

因为在照片里,你得到的比想要的更多:摄影师收获的比预期丰富,观者获得的也超出想象。 照片里的信息实在太多,几乎过载,很难形成稳定的解读。儿童读物需要传递清晰的信息,所以使用照片时必须格外谨慎。孩子没有足够的解读能力,如果照片背景里的东西比主体更有趣,他们往往会专注于背景。这就说明,摄影的意义可以多么狂野而不稳定,远远超出创作者的本意。 我回答的有点长,这是个好问题,我经常琢磨这件事。@藏策:坎帕尼刚才举的例子非常有意思,我也想简短地参与一下这个问题的讨论。几个月前,我在重新写《大脑与眼球的遭遇》时重点提到:我们“看到”的,并不是视网膜捕捉到的原始信息。相机捕捉的恰恰相当于视网膜的视角,是照单全收的视觉信息;而人所接收到的视觉信息,需要经过大脑神经元一系列复杂运作,通过多个视觉通道的处理,最终呈现的,也就是我们真正“看到”的,是我们的意识所关注的内容,是被我们大脑生成的“现实”,而不是物理世界本来的样子。“自上而下”的作用非常关键:我们在现场只专注于曼德拉,其他事物即便被眼球捕捉到,也被大脑的注意力——也就是所谓“意识的探照灯”——排除在外了。

这些被忽略的,正是无意识的部分。但相机其实就相当于我们的眼球,相机没有大脑,不会“自上而下”地做选择,而是照单全收,所以镜头可以看到人眼看不到的东西,会记录下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摄影特别有意思:我认为“观看”本质上就是大脑与眼球的一场遭遇。当时没注意到的东西,会被相机捕捉下来,又在照片中给我们提了个醒,让那些无意识的内容重新被召唤回来。好,我就先说这些,国森老师,你继续与坎帕尼老师交流。

陈国森

谢谢大家,也谢谢藏策老师和江融老师。你好大卫·坎帕尼,说实话,能有机会与你交谈真的很荣幸。在向您提问前,我想先分享一下关于杰夫·沃尔照片的一些问题。 我完全同意你对他的评价。如果用一句话总结我对杰夫·沃尔作品的感受,没有什么比“晦涩”更贴切了。我一直试着以某种方式诠释这种晦涩,但它永远无法被完全解码,他的照片里总满是这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细节。我想举《亡军对话》这张照片为例。

杰夫·沃尔,《亡军对话(1986 年冬,阿富汗莫戈尔附近,一支红军巡逻队遭伏击后的幻象)》1992年,灯箱彩色透明片,229.0 × 417.0 cm
杰夫·沃尔,《亡军对话(1986 年冬,阿富汗莫戈尔附近,一支红军巡逻队遭伏击后的幻象)》1992 年,灯箱彩色透明片,229.0 × 417.0 cm

简单说,杰夫·沃尔在这里展示了两个世界:一个是死去的苏联士兵,这些人在互相交谈,甚至有人在大笑、睡觉之类的;另一个是正在偷他们东西的阿富汗人,也

可以说是在翻他们的包,在找什么。这对整个画面来说是极具反讽意味的一层。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在右上角可以看到两双脚,但你没法确定它们属于生者还是死者。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作为对现代生活的探讨,这个或许借鉴自马奈的标题,其实我觉得杰夫·沃尔完全是在对当代生活发表看法,对吧?他大概找到了一种非凡的方式来实现这一点。 对我来说,杰夫·沃尔最大的贡献之一,就是开创了一种全新地表达当代生活的方式,同时也创造了一种新的劳动模式。这个“劳动模式”的概念,其实来自一位我非常钦佩的学者——约翰·罗伯茨教授,他现在是伍尔弗汉普顿大学的艺术与美学教授,在他的著作《摄影及其侵犯》中对此有大量论述。 通过在工作室中构建画面,杰夫·沃尔成功创作出作品,同时又没有丧失图像本身的视觉愉悦感。你依然可以说,他的作品深刻探讨了我们如何概念化、如何思考和看待周围的世界。一方面,他通过复杂的构图,让画面变得丰富,那种丰富度堪比绘画;另一方面,他通过一种电影化的手法实现了这一切,我觉得这才是关键。这种创作方式将摄影转变为一种更宏大、更具协作性的劳动模式,近乎电影制作:需要摄影棚、选角,还有漫长的制作周期,诸如此类。 他把摄影从“决定性瞬间”那样的个人化创作模式中解放出来,直接将其根植于当代社会的社会和经济关系之中。他不只是从外部描绘现代生活,我认为他的艺术实践本身就是现代生产体系的一部分。对他来说,政治、种族这类议题,绝非可选择的主题或随意采用的创作动机。这与迈克尔·弗雷德的理论框架不同,不像人们可以选择关注黑人经历或酷儿身份那样简单。 我认为政治与现实的议题,或许始终相互纠缠、不断演变,最终化作他作品中那种相似的晦涩感。它们是一种潜在的存在,从一开始就融入了作品之中。除此之外,我想说杰夫·沃尔摄影作品最精彩的地方其实不在过去,人们很难用理论把它说清楚,更像是你刚才提到的那种感觉,比如照片里的镜子。 这是我要分享的几点想法,非常感谢你的分享,说得太棒了。

坎帕尼

关于杰夫·沃尔的作品,我更倾向于单独思考每一幅图像,因为这些问题在不同作品中呈现方式各异。就像我之前说的,有普通照片,也有摄影艺术,而杰夫·沃尔的作品是独立成篇的,可人们谈论他时,总觉得他的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充满电影感的、精雕细琢的,但实际上每张照片的风格都不一样。 你提到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这很有意思。显然,这是一种摄影模式,它消除了观察与创作之间的距离。某个瞬间发生了,你即刻捕捉,就在那个决定性时刻。某种程度上这个理念挺令人信服,但某种程度上,它会让你仿佛置身摄影之外。什么意思呢? 如果你在拍电影,某种程度上得深入其中:可能需要找场地、理清头绪、布置灯光、物色演员,但你依然在等待那些不期而遇的惊喜。人类既神奇又难以预测,要是拍照时对人指手画脚,他们就会像橱窗模特,活像行尸走肉。所以即便杰夫·沃尔会布置场景,他仍然要拍大量照片,因为他在等待画面里的人做出意料之外的举动。在刻意安排、掌控范围、精心设计之中,依然保留着布列松所推崇的那种“决定性瞬间”的馈赠。 我敢这么说是因为我和杰夫·沃尔深交数十年,聊过很多。杰夫对 20 世纪的街头摄影师非常感兴趣,因为在他看来,那是一种完美的摄影方式,是摄影独有的魅力,是其他媒介做不到的,带着轻便灵活的器材走向世界,用极少的精力、极短的时间,就能创造出非凡之作。 他曾告诉我,他深入研究 20 世纪街头摄影师时发现一个现象:比如你翻阅他们的摄影集,再对比他们拍摄的所有样片,会发现他们大概要拍 300 到 600 张才能挑出一张好的,差不多 10 到 20 卷胶卷。杰夫说“我也得拍这么多,300 到 600 张,因为我不太确定会拍到什么,还在等待机会。”可机会到底是什么?它是超越意图的存在,但你必须能识别正在发生的事情,必须及时做出反应。 回到《亡军对话》这个话题,我不知道这张照片想表达什么,但它确实很有趣,反映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社会和历史场景,想象士兵遭遇伏击后死而复生的对话。我一开始就说过,如果一张照片是沉默的,我们永远无法知晓它在说些什么。你可能会觉得,拍摄关于交谈的照片似乎自相矛盾,但实际上,杰夫拍了很多关于交谈和对话的作品,标题里常有体现:《亡军对话》(Dead Troops Talk)《讲故事的人》(The Storyteller)《倾听者》(The Listener)《激烈争辩》(Diatribe)《爆发》(Outburst)……在他的很多作品里,你总能看到人们在交谈,却永远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一张照片的有趣之处,往往在于它无法展现的东西。事实上,我认为所有照片的有趣之处,与其无法展现的内容同样重要。所以拍摄一张关于对话的照片反而更有趣,正因为你永远无法知道对话内容。

藏策

谢坎帕尼先生,坎帕尼先生的很多思路我非常同意,这恰恰也是我的观点:影像本身是沉默的,它不能够开口说话。我们之所以要用语言描述影像,是因为视觉画面引发了我们对事物的反思。然而这两者,实际上是不在一个频道上的。

斯蒂芬·肖尔,《霍尔登街,北亚当斯,马萨诸塞州,1974年7月13日》
斯蒂芬·肖尔,《霍尔登街,北亚当斯,马萨诸塞州,1974 年 7 月 13 日》

我就以对两张照片的完全相反的解读,来讲讲我解读照片的思路。比如肖尔的这张照片,我记得艺术家斯滕菲尔德在一篇文章里进行解读时提到:画面里城镇与乡村的关系,前景是丑陋的现代商业建筑,与后面代表精神高度的白色教堂,形成了某种对比。

这就让我想到 19 世纪自然主义和现实主义的那些作家,比如司汤达、巴尔扎克。他们在描述眼睛看到的现实时,只要一进入描写,一有语义介入,语言的频道就会对视觉所见进行价值判断,字里行间就有了褒贬和立场。这是语言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 照片是沉默的,它自己不会说话,所有话语都是我们通过大脑思考赋予它的。所以针对肖尔这幅照片,我完全可以有另一种相反的解读:前面是现代的,后面是怀旧的,时代在发展。这样的解读也完全成立,因为照片本身不会说话。我们所有的价值判断,其实都是观看者和批评家在思维中赋予它的。为什么会赋予它不同的价值判断呢?这恰恰与精神分析有关。因为我们的欲望对象不同,照片里的不同元素在召唤着我们各自的欲望对象。所以我们会重点描述自己关注的部分,同时忽略其他部分。

奥古斯特·桑德,《农夫去跳舞》,1914年
奥古斯特·桑德,《农夫去跳舞》,1914 年

再看《农夫去跳舞》,这是一张非常著名的照片,约翰·伯格对它的解读也很著名,他认为这三个农夫穿上不合体的西装如何如何,这个解读大家都很熟悉,我就不重复了。但我可以对这张照片做出相反的解读:难道上层社会人士所穿的西装,就一定合体吗?上层社会就没有不修边幅的人吗?只不过桑德没去拍他们而已。以外貌表象来界定身份,恰恰是肖像摄影的一种视觉暴力,是我们应该质疑的。

我同样可以反过来将其解读为:桑德没有去拍摄那些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上流社会的人,才让照片呈现出这样的效果。摄影其实本不该顺应这种日常的刻板印象,而应该抵抗它。这完全不取决于照片本身——照片是沉默的,只取决于我们自己的思考背景,以及我们赋予它的语境。 照片是一种虚构。那么对照片的解读,我认为就是虚构的虚构。照片指向某个场景时,其实是摄影师的目光指向了一片场域。这片场域里的背景是什么、主体是什么,完全取决于我们投向这个场域的目光的位置。我们所有的解读,都不是影像的说明书,而是我们把自己的主体,置于了某一个话语位置上。说白了,就是解读的人把自己的主体位置,镶嵌在了那样一个话语位置里,这并不代表照片本身的意义。但这种解读,是对照片沉默场域的一种填充。所以,不管是影像作品还是视觉艺术作品,在我看来,真正的精彩之处恰恰是不可被解读的部分,也就是罗兰·巴特所说的“刺点”——不可以被语言填充、不可以被意义覆盖的部分。或者说,就算被意义覆盖,也不等于它本身的部分。不管视觉艺术,还是影像作品,它们传递的其实更多是一种身体的体验、一种感知,而不是意义的话语传递。我就简单说这些,期待坎帕尼先生的回应。@坎帕尼:这很有意思。我们再看一下斯蒂芬·肖尔的那张照片(斯蒂芬·肖尔,《霍尔登街,北亚当斯,马萨诸塞州,1974 年 7 月 13 日》),大概七八年前,有位出版商邀请我为一本影集撰写文章。这本影集由美国制药公司策划,收录了许多知名摄影师的作品(布列松、罗伯特·弗兰克、海伦·莱维特、维吉等),但他们只收集包含药房场景的照片,肖尔这张照片就在其中。我二十岁左右就见过这张照片了,以前从未注意到里面居然有一家药店,现在每次看,满脑子都是那个药店。我们可以探讨这幅作品构图的精妙,它如何通过时空交错展现历史与当下的变迁,但里面的这家药店,而我直到某个特定情境下才突然意识到它的存在。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现在来看奥古斯特·桑德的照片。众所周知,桑德开展这个项目,旨在对德国人民进行大规模影像调查。他在 1929 年出版了《我们时代的面孔》(Antlitz der Zeit),收录了 60 幅作品。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1929 年的柏林,一家书店里堆着奥古斯特·桑德的书,什么样的人会买呢?是把摄影视为严肃艺术的人?还是对社会学或人类学更感兴趣的人?又或是关注时尚穿搭的人?人们会把它当作对德国社会的评论,甚至政治宣言来读吗?或许吧,我们其实并不了解。摄影的有趣之处在于,它能存在于众多不同思维框架和思考方式的交汇点。

如今,桑德已被公认为摄影史上的重要人物,几乎所有摄影专业学生都会学习他的作品,但在 20 世纪 20 年代,无人有此认知。桑德对待摄影及相关项目极为认真,而当时人们对摄影的思考方式,竟如此层次丰富、错综复杂,这种复杂性势必成为我们解读其作品的一部分。你可以对任何一幅照片的重要性、意义进行解读,甚至是强烈的主观解读,却未必能触及这种极致复杂的层次性。

我再举一个相关例子,说说这种层次叠加的情况。美国《光圈》杂志曾邀请我编纂一本记录美国公路旅行的摄影集,收录了罗伯特·弗兰克、贾斯汀·库尔兰、威廉·埃格尔斯顿、加里·温诺格兰德、英格·莫里丝等人的作品,都是美国公路摄影领域的知名佳作,包括斯蒂芬·肖尔的汽车旅行系列。

这本书出版后,我受邀前往伦敦最大的书店举办签售会。我准时抵达书店三楼摄影专区,说明是来为新书《开阔之路》(The Open Road)签售的。工作人员却告知,摄影区当日无任何签售安排,我核对邮件确认时间无误后,她让我稍等,去查一下签售活动时间表。结果发现,我的签售实际安排在一楼旅游书籍区。我提出异议:“可我的书明明摆在三楼摄影区啊。”她回应说没错,这本书在摄影区目前仅售出 7 本,在旅游区却卖出了 120 本,随后问道:“坎帕尼先生,您想在哪里办签售会呢?”于是我便下到了一楼。这件事说明,购买这本书的读者中,很多人甚至不认识这些摄影师的名字。他们大概率不会像我们这些摄影爱好者这样思考摄影,想从照片里寻找的或许是别的东西,可能是怀旧感,可能是对风景、美国文化的感知,也可能或是那些永恒存在的事物。

我对桑德的作品也有同感。我觉得这是个无解的问题:我们永远无法确知,他在 20 世纪 20 年代末的德国出版那本影集时,那些照片究竟承载着何种意义。这一点让我深感着迷。它们在当时会引发怎样的解读,没人能说清。我欣赏约翰·伯格对这张照片的点评,很棒,但远不止于此。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解读照片的方式太多了。就拿这张照片来说,虽然听起来很疯狂,但每当我看到它,总会想起左边那个叼着烟的家伙。他与好莱坞影星理查·基尔长得实在太像了。这种解读简直离谱,荒谬至极,但这个念头就是挥之不去。

藏策

好的,谢谢坎帕尼先生!语言永远不可能完美地解读一幅影像作品,因为语言是分节的,它的“密度”和视觉的“密度”截然不同。一幅照片或者一个影像作品,密度极高且是连贯的,是我们用视觉完整审视后得到的感受。而语言是分节的,它无法将视觉的那种密度彻底转换过来。 比如说 19 世纪的现实主义作家,他无论怎样描述一个场景,我们也只能通过大脑,去想象一个我们经验中类似的场景,永远看不到小说里描写的场景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摄影不一样,它可以让我们直接看到那个样子。 摄影的妙处,也就是它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是什么呢?是让我们破除记忆中既定印象的想象,而让我们获得一种视觉上的惊异。它其实是破除语言秩序固有的刻板性的,而非去强化。我觉得这才是摄影给我们带来的最有价值的部分。下面有请江融老师继续提问。

江融

谢谢主持人。坎帕尼老师,我对最后这个问题有一些看法。在超过半个多世纪里,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用镜头记录全球重大事件,直至今年(2025 年)早些时候离世。他被许多人誉为最伟大的摄影师之一,也是一位人文主义摄影师。但我认为他的作品存在一个争议点:在我看来,他更像是新闻摄影记者,而非艺术摄影师,因为其拍摄主题大多与具有新闻价值的事件相关。不过,我认为他试图通过将人类遭受环境破坏的照片拍得极具美感,转型为艺术摄影师。但新闻摄影与艺术摄影界限分明,萨尔加多常常混淆这两种摄影类型。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比如他在马里拍摄的这位妇女照片,第一眼看上去像圣母玛利亚,但说明文字显示,这位女性因沙尘暴和眼疾失明,当时正在等待食物分发,萨尔加多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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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沃克·埃文斯的作品。埃文斯在南方旅行时拍摄了佃农的妻子艾莉·梅·博罗斯,一位 27 岁的四个孩子的母亲,他以平视角度、尊重客观的手法拍摄,既不评判也不刻意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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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加多另一幅在马里拍摄的作品,初看像宏伟的历史题材油画,实则是记录穿越沙漠求生的游牧民族,他用低角度拍摄让人物显得高大。而农业安全管理局(FSA)摄影师亚瑟·罗斯坦,以平视角度拍摄了美国沙尘暴时期的农民处境。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萨尔加多还有一张难民照片,以低角度构建三角形构图,画面美得震撼,但说明文字显示这是清晨裹着毯子在难民营外等待的难民。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这让我想起卡蒂埃·布列松在克什米尔的作品,他同样用平视角度拍摄,我认为那是艺术摄影而非新闻摄影。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在我看来,萨尔加多更注重形式美感,而非照片内容表达。

在某种程度上,伯汀斯基也是如此,伯汀斯基常以航拍视角拍摄河流、采矿场和油田,他曾说“高度越高,画面越抽象”,所以这幅影像给我的感觉就是抽象表现主义画作,放大后极具视觉冲击力和艺术美感,但其实是河流被污染的样貌。后来,他改用无人机拍摄,作品也被放大展示,但画面中几乎看不到人影。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斯蒂芬·肖尔的最新系列也用了无人机,但多采用 45 度俯拍,如同举起他常用的大画幅相机,我们可以从中窥见美国的社会景观及文化风貌,这也是他毕生专注的创作主题。他还拍摄了许多城市边缘地带的都市景观——二手车废弃场、高速公路外的住宅区、荒原中的废弃房屋等。 对肖尔而言,这些是艺术照片,但我不确定萨尔加多的作品是否能被视作艺术,尽管他的作品多为黑白,很少用彩色。而伯汀斯基本可以视为艺术摄影,即便其中带有新闻摄影元素。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我的问题是,坎帕尼老师,你是否认同我的论断:萨尔加多与伯汀斯基这两位摄影师,更倾向于优先考虑形式与美感,而非照片的实质内容?谢谢。@坎帕尼:我完全不同意这个观点,虽然我熟悉这种说法。用你的话说,所谓的纪实或新闻摄影师必须注意不要“美化”影像。关于审美化的争论,说到底就是看你觉得作品美不美,对吧?

如果我说埃文斯的作品很美,还很有绘画感,像俄罗斯圣像画,而非文艺复兴的华丽风格,或是卡拉瓦乔式的明暗对比。 你会发现这个论点很快就站不住脚。每张照片都可能既是艺术品也是文献,关键看它的呈现方式。你把这些图像放在纯白背景上单独呈现,这种形式更贴近画廊墙面和艺术画册,而非报纸版面或新闻摄影网站。 我确实在新闻语境里见过萨尔加多的作品,比如《纽约时报》《星期日泰晤士报》,那些场景里,照片的纪实和新闻价值才是重点。

任何照片都能抽离原有语境,放到其他场景中,观众的反应很可能偏向审美层面,对吧?我个人确实觉得埃文斯的作品比萨尔加多的更美。关于某些摄影师将不该美化的题材进行美学包装的争议一直存在,这只能说明提出争议的人觉得很美,而他们的纠结点就在“觉得美”这件事上。 我知道这是摄影的固有特性,但我不认为埃文斯的作品比萨尔加多的美化程度更高或更低,画意感更强或弱。这取决于你参照的是哪种绘画,坦白说,取决于你心里想的是哪种绘画。 我见过埃文斯的照片被用于新闻场景,也见过它出现在纯艺术语境中。即便在美术语境里,它依然有极其复杂的纪实价值,这是摄影与生俱来的属性,所有照片都兼具艺术品与文献的双重潜质。这种观点我很熟悉,但我不认同你的论证方式,甚至觉得你自己都没完全被这个说法说服。举个例子,斯蒂芬·肖尔的航拍作品,完全能放进社会地理学家或房产开发商的调研报告里,没错吧?这很正常,斯蒂芬自己也清楚,这就是摄影的模糊性。所谓的纯艺术摄影师,其实只要用摄影创作,就不可能完全避开作品里的纪实维度,向来如此。就连杰夫·沃尔那张清洁工的照片,也是密斯·凡·德·罗设计的巴塞罗那馆的绝佳纪实。 有趣的是,沃克·埃文斯曾被问及“什么造就伟大的摄影作品”,他的回答——我觉得带点讽刺——是“等待 30 年”。 我在纽约国际摄影中心策划的伯汀斯基展览刚结束,我做这个展的原因,是国际摄影中心(ICP)从创立之初就致力于关注具有社会关怀和政治意识的摄影作品。我在策展时特意为每张图片配了小标题,强调影像背后的社会、工业、经济和政治背景。伯汀斯基的其他展览确实更侧重形式和抽象感,看起来像杰克逊·波洛克的画,但这些作品也反映了现实世界里值得观察和思考的东西。 回到前面说的尺寸问题,伯汀斯基把照片放得足够大,让观众能走近细看那些世俗细节。当你盯着这些细节时会发现,这与欣赏波洛克的笔触完全不同,这是对现实世界的一种特定再现方式。我想再次强调,任何照片都可能是艺术品,也可能是文献。我跟伯汀斯基说过,他的作品必然带有政治色彩,会真正触及所拍对象如何融入全球经济体系、如何关联生态危机的问题。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我其实也可以说“这幅作品多像抽象表现主义画作啊”,确实像,因为世界上很多事物本身就带着抽象感。我盯着面前的桌子看,它都像一幅现成的抽象画。 伯汀斯基作品中的图案,要么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要么是工业化的机械痕迹,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仅仅为了追求美学体验而利用这个世界。摄影作品的复杂性远超想象, 有时候人们会轻易做出批评,仅凭美学维度就否定一些作品。正如我之前所说,这只能说明他们觉得这些作品很美。我完全不觉得这幅伯汀斯基的作品有多美,真的不觉得。所以我不认为他是想用美感来迷惑我,我根本不觉得它美。我明白你的论点,但我觉得只要大家再仔细想两分钟,就会发现这个论点漏洞百出。我们真正要面对的,是一系列更复杂、更有趣的挑战。很抱歉,我不能同意你的观点。@江融:大卫,我真的很欣赏你的回答,让我想重新审视萨尔加多和他的照片。今天的讨论后,我确实需要好好再看看这些作品,谢谢。现在该把机会让给别人了,有请国森提出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陈国森

感谢主持人藏策,也感谢江融提出这个极具启发性的问题。关于苦难或暴行照片的演讲。我的问题与江融早前提到的内容密切相关,本质上是因为它探讨的是艺术与非艺术、经典与非经典的关系,如何体现在你们的写作或策展实践中。

坎帕尼先生,在开始的演讲部分,你介绍完《论照片》后提到了殖民化的问题,还说你并不想教人们如何理解照片,更愿意以纯粹感兴趣者的身份写作思考,这点我完全认同。但我很好奇,这种态度如何体现在你的工作中?比如写作、策展,还有之前与江融的对话里,你明确说过,照片和摄影的力量在于,它永远无法被完全视为艺术,始终在艺术与非艺术两个领域之间游移,这种模棱两可的位置正是其生命力的源泉,这个说法很精妙。但是,你作为 ICP 的策展人,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将某些摄影作品纳入机构视野,通过展览、收藏或出版物,让它们经典化,甚至审美化。毕竟把照片挂在画廊墙上和刊登在杂志上,就我们理解它的方式而言,是完全不同的事,你之前回应江融时也提到过这个例子。 可如果我们仍然需要白立方空间来完成这项工作,这怎么可能实现?这是否需要更广泛的变革,甚至博物馆体系本身的根本性变革?所以我很好奇,你个人是如何调和这两种立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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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你作为创作者或写作者,坚信摄影作为创作媒介具有深刻的流动性,能强硬地抵抗被艺术完全同化;另一方面,你身处机构体系中,这份工作难免会赋予摄影某种艺术地位。或许我们可以深入探讨这个问题。我举个更具体的例子,就是我们刚讨论过的沃克·埃文斯,你在 2014 年出版过关于他的书——《沃克·埃文斯:杂志作品》。埃文斯无疑早已是摄影史和艺术史上的经典,很多摄影师都是这样进入了艺术史教科书,比如罗莎琳·克劳斯和哈尔·福斯特编撰的《1900 年以来的艺术》。 我在想,我们是否可以把问题变得更具体些,或许可以通过分析这个案例:你们在做这个项目时,是如何处理埃文斯的经典地位的?这种规范化过程发生在摄影领域内部,它到底有多有效?我的问题其实是:问题的根源,是我们不太清楚该如何恰当、正确地看待这些摄影作品,如何处理摄影的艺术性问题?还是说,这更多涉及一种超越摄影范畴、却又将其包含在内的更广泛的制度性惯例?我很好奇你个人是如何应对这些问题的,谢谢。@坎帕尼:很好,这些问题我一直都在面对。我的感受是,那些专门设立的摄影机构,比如我任职创意总监的国际摄影中心、伦敦的摄影师画廊,它们是既属于文化的一部分,又与之保持距离的摄影空间,有时也可以是艺术空间。很多人认为进入画廊的东西都会自动成为艺术、被奉为经典,我不同意这种观点。这类摄影机构真正的魅力与价值,在于它们不断追问自身定位:既可以是艺术空间,也可以只是展示各类摄影作品、引发深思的空间。你可以策划书籍主题展、科学影像展,不代表搬进展厅的东西就成了艺术品。它不是 MoMA,而是充满复杂性的摄影空间。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如何读懂一幅摄影作品?配图
等待的人,2006,摄影:杰夫·沃尔(© Jeff Wall)

我曾策划过这样的展览:在同一空间并置刚刚谈论的不同事物。巴黎有个有趣的机构叫 Le Bal,成立于 2010 年,最初宗旨是从更广义视角审视摄影文献。我是首展《匿名:摄影与电影中呈现的无名美国》的联合策展人,展览聚焦北美文化中对无名市民的描绘。 对我和联合策展人黛安而言,展览的核心基石是两件作品:一件是沃克·埃文斯 1946 年为《财富》杂志创作的《无名劳工》系列,他站在固定位置拍摄过往行人;另一件是杰夫·沃尔重达 460 公斤的巨幅黑白作品《等待的人们》,描绘等待日结工作的人。我在 eBay 以 12 美元淘来的旧杂志,与这件当代艺术品主题相同却分属不同时期。在摄影空间的语境下,我们可以将它们并置观赏,我并非要把杂志页面奉为经典,也不是贬低杰夫·沃尔作品的艺术价值,只是想提供一个共同探讨的空间。运送杰夫·沃尔的作品成本高昂,而这本 70 年前的杂志我随手就能带在包里。 我们必须认识到,文化领域存在等级体系:博物馆居顶端,往下是画廊、书籍、杂志、网站等。我相信你们在中国也深有体会。但重要的摄影作品恰恰诞生在这些不同领域,认真对待杂志版面,也能创作出和博物馆展品同等重要的作品。这就是摄影的复杂性。 摄影机构的价值,在于只要我们足够睿智且有创意,就能以有趣的方式探讨这些问题,机构不只是给展品盖艺术认可的章,我不在乎这个。我一月将办一个展览,探讨事物如何被经典化、摄影师作品何以获得重要地位。我想到的案例是法国摄影师尤金·阿杰,阿杰生前独自创作,为各色人拍摄,出于热爱却籍籍无名。他去世后,年轻摄影师贝伦妮丝·阿博特设法购得他数千张底片和照片,全力推广,让他的作品登上各类期刊,并让作家给他撰写评论文章。 短短两三年,阿杰声誉日增,尤其是在现代摄影艺术领域,1930 年他的第一本作品集出版,封面只印着名字,已然成了传奇。但这一切,都源于贝伦妮丝·阿博特毕生的推广。 我策划的展览名为《阿杰:声誉的诞生》,不仅会展出他的作品,还会呈现 1927 年他去世到 1930 年画册问世期间,所有刊登过他作品的杂志,让观众亲眼见证他一千多天里声誉的累积过程。 我知道很多摄影师被忽视,作品无人问津。每位摄影师都需要伯乐,有人为他们发声支持。我不喜欢“推广”这个词,但愿意为他们代言。我曾帮助过许多险些被埋没的年轻摄影师,为大师策展时,也会尽全力让展览出彩。 回到你最初的问题,我认为摄影空间与画廊,就是让人重新审视、思考各类摄影作品的场所。沃克·埃文斯的《杂志作品》是个有趣的案例。他已是摄影史上的大师,但我从未想过他的杂志作品会被如此重视,这让我深深着迷。埃文斯本可以在生前举办更多展览,实际却数量有限。但他极度重视杂志版面,从选题、拍摄,到编辑、排版、撰文、选字体,亲力亲为,这些版面都是他的心血结晶。 我觉得这些作品未被重视,是因为文化界轻视杂志,觉得月底新刊一出旧刊就能扔。但杂志里确实有精品,我一直好奇书籍和杂志的差异。人们把书籍视为经典空间,扔书会被当成毁灭文化,扔杂志却习以为常。区别就在于装帧和广告页?这局面真的很疯狂。 我原本只是想引起大家对埃文斯杂志作品的关注,为此花了大量工夫搜集他五十年创作生涯里的杂志。我们与出版商合作,完整复刻了他的所有版面,不只是图片,还有文字和版式。我觉得这些值得重新审视,不是要把它们变成艺术品,只是想让大家再看一次,这很有趣。@陈国森:感谢你的回复,我惊讶于你能够如此精准地把握历史细节。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因为我刚才提问时,发现自己确实陷入了一种对博物馆定义的惯性思维,我对摄影空间存在先入之见。我感觉你在实践中做的事情,似乎就是在保护摄影的多样性以及这种可能性,对我来说,这远比单纯捍卫或体现摄影的艺术地位更有价值。我完全同意你刚才的观点,再次感谢。@藏策:好的,我觉得刚才的讨论非常有意思,它涉及“到底什么是艺术?”的问题。我前几天刚写一篇文章,里面就提到这个问题,它是没有答案的,是不可解的。我觉得“何时成为艺术?”才是一个更重要、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就像卡帕尼说的,一张照片在杂志、书本和展厅里的呈现是不同的,但更关键的一点是:它只有处于特定场域、语境和历史时刻时,才会成为艺术;不在这个时刻,它就只是一张有艺术潜质的照片。在广东蕉岭大地艺术季上,艺术家刘耀华用泡沫塑料做了一件名为“微风你好啊,我是涟漪”的作品。这些字放在别处不算艺术,顶多是诗意的文字造型,但搁到蕉岭的河流里,飘在水波上的文字,仿佛是整条河流在与微风对话,瞬间就成了艺术。记得科学家霍金也说过这样一句话:不是人类在观看大自然,而是大自然在借助人类意识反观自身。这个作品让整条河都变成了流淌的诗。可一旦把这些字捞出来放到别处,它就又不再是艺术了。用中国传统文化讲,“何时成为艺术”是造化的时刻,不完全是人力可为的,既有人的主观意图,更有偶发的特质。据我所知,坎帕尼老师 2017 年曾在厦门居住,还与厦门大学开展过学术活动,我们特别希望他将来能再来中国,能与我们面对面地深入交流,一起畅谈摄影何时成为艺术的话题。今天的讨论非常圆满,内容很丰富。感谢坎帕尼老师,感谢江融老师、国森老师和靖宜老师,以及幕后做技术支持的史阳琨老师,更要感谢收看直播的听众朋友们,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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