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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与对谈

与斯蒂芬·肖尔对谈:作为意义体验的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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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谈环节

陈国森(以下简称陈)

大家好,非常高兴能够在这个地方见到各位。我是这一次对谈的主持人陈国森,我们本次的对谈由摄影理论社群主办。同时我们也要感谢协办方:复旦大学摄影协会、复旦大学研究生摄影协会、几何书店。感谢直播平台:“在艺”APP 以及“艺术共享平台”,感谢帮我们转发报名链接的春熙照相馆等各个平台。感谢我们的活动策划林子。感谢我们的执行策划孙文韬。

我们非常荣幸能够邀请到世界著名当代摄影艺术家斯蒂芬肖尔老师。在过去的 50 年里,肖尔老师和他的作品,一直不停地启发和激励着全世界的摄影从业人员以及摄影爱好者们。他的《美国表象》(American Surfaces)《不寻常之地》(Uncommon Places)《要素》(Elements)、《地形》(Topographies: Aerial Surveys of the American Landscapes)等作品,都非常鲜明地体现着他所运用的媒介的特征与他身处其中的时代性。同时,他的创作中对“当下”的关注与自觉,也是使得他能够一直站在时代前列的重要原因。我们非常感谢斯蒂芬·肖尔老师能够出席这一次的对谈研讨会活动,希望您和我们的交流能够让您感到顺畅和愉快。

我们也非常有幸邀请到了“永久的当下:斯蒂芬·肖尔回顾展”(The Enduring Present: A Retrospective of Stephen Shore)的策展人江融老师。江融老师同时也是一名专业的译者、写作者与摄影师。在本次的对谈当中,江融老师会担任斯蒂芬·肖尔老师的交替传译。谢谢江融老师一直以来对我们团队的包容与支持,欢迎江融老师。

最后,我们也有幸邀请到了北京大学社会学系的助理教授杨云鬯老师。杨老师的研究领域集中于摄影人类学的方向。欢迎杨老师。

此外,我本人虽然作为主持人在这里介绍环节,但是也会以对谈人的身份参与到我们的讨论当中。有关嘉宾的详细介绍,大家可以参阅我们的对谈预告推送与邀请函当中的信息。

最后,非常感谢我们的同声传译尚静老师、孙婷婷老师。在本次研讨会中,如果您想听英语发言,请将您的传译功能切换到英语频道即可,反之亦然。

接下来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本次对谈的流程。第一部分,我们的对谈会以包括主导问题的主题讨论的形式进行。作为主持人,我会抛出一个主导问题,邀请肖尔老师回应。第二部分,每个主导问题后面都会有一个自由讨论的环节。今天我们预计会围绕三个主要的问题展开讨论。

接下来是我们今天的第一个主要话题。

尊敬的斯蒂芬·肖尔老师您好!您知道,在中国国内,您最有名的观点之一是提出了一种以“构成”(structure)[4]为中心的拍摄方法。这在您的《形式与印记》中得到过集中的阐述。同时,也有一种普遍观点,将您的“构成”理解为一种更高级的组织画面的方式、一种对“构图”的更为精细的替代,而不是将它理解为一种与“体验”、“注意力”(attention)[2]、“当下”等等非形式的因素相关的拍摄态度。所以,基于这种理解,在中国最为流行的翻译版本,将您题目当中的“印记”,也就是“pressure”这个词,翻译为一个类似于“张力”(tension)的词,而这与莎士比亚原文中的意思并不相近。所以我想请问您:对您来说,《形式与印记》当中,“印记”,也就是“pressure”这个词的含义是什么?它与题目当中的“形式”(form)是否处于同一个层次上?

[1] 注:“structure” 在本文中主要翻译为“构成”,视语境也译为“结构”。

[2] 注:“attention”这个词在下文也视语境翻译为“专注地”(with attention)、“专注”。

Stephen Shore(以下简称 SS)

首先我们得理解,莎士比亚在戏剧《哈姆雷特》中的表达是诗意的。他用了“我们用牙齿和额头直面自己的过错”(译注:原文为“Even to the teeth and forehead of our faults”。梁实秋译:“天上没有闪躲的事,一切行为只有按实情宣示出来”)这句话。这是什么意思?说“我们用牙齿和额头直面自己的过错”,是在用诗的方式表达。“形式与印记”(form and pressure)也是如此。我认为,最有助于理解这个词的,是“印象”(impression)一词。因为“印象”有许多含义。比如,如果我把拇指按在一块泥土上,就会留下一个“印记”(impression);同时,如果有人对我说了些让我吃惊的话,我也会留下“印象”(impression)。所以,我认为“印象”这个词可以很好地概括“pressure”一词的物理和心理层面。

针对你在一开始所说的“结构是一种更精细的构图”这个讲法,我想说的是,在我的《形式与印记》一文中,“构图”与“摄影”完全无关。

我这里所说的“摄影”,指的是“直接摄影”(straight photography)。摄影与绘画并不相同,因为画家是从一张空白画布开始创作的。他们在画布上所下的每一笔,都会增加画布所具有的复杂性。他们做的事儿是在 “组合”。从某种意义上说,摄影师所做的恰恰相反;摄影师的创作开始于整个世界。他们所做的每一个决定,不是在增加复杂性,而是在提炼他们的体验。前述这种 “组合”的过程,比如绘画或音乐创作,可以被称作“合成”的过程。绘画作品是“合成”的。而摄影的过程,则要将一个整体提炼出来,是一个“分析”的过程。英语的 “synthetic”(合成)来自希腊语词根:“συντιθέναι”(syntithénai),它的字面意思就是“组合在一起”。而英语的 “构图”(composition)则来源于拉丁词根:“componere”,这也有“拼凑”的意思。“构图”指的是一个“合成”过程,而不是一个“分析”的过程,因此它并不能描述摄影师的工作。准确地说,摄影师是在解决图像的问题(solves a picture)。我认为“构成”是摄影的视觉语法,就像语法是语言的构成一样。在摄影的过程中,选择的结果、站的位置、取景框的位置、相机对焦在何处、何时释放快门等等,这些决定都是摄影解决方案的根基。正如没有语法的句子是不可思议的,没有构成的照片也是无法想象的。我先说到这儿吧。

So first, it needs to be understood that Shakespeare is speaking poetically in the same play, Hamlet. He uses the phrase “the teeth and forehead of our faults.” What does that mean?“The teeth and forehead of our faults.” He's speaking in poetry. And that's the same with form and pressure. I think that the closest word that might help understand it is, in fact, the word 'impression.' Because 'impression' has several meanings. If I place my thumb on a block of soft clay, it will leave an impression. At the same time, if someone says something to me that's startling, I will have an impression, so both the physical and psychological aspects of the term 'pressure', I think, be captured fairly closely in the word 'impression.'

I would also like to comment on what you said at the beginning about structure being a refined composition. What I'm saying is composition, is completely unrelated to photography in my essay 'Form and Pressure.'

When I say photography, I mean 'straight photography.'  Photography is different from painting in that the painter starts with a blank canvas. And every mark they make on the canvas adds complexity to it. They are putting it together. A photographer does, in a sense, the opposite; the photographer starts with the whole world. And every decision they make, rather than adding complexity, distils their experience. A process where things are putting together, like painting or music composition, is referred to as synthetic. The work is synthesized. The process of photography, which is taking a whole and distilling it, is a process that's analytic. The English word 'synthetic' comes from a Greek root: “συντιθέναι” (syntithénai), which means literally to put together. The English word composition comes from a Latin root: “componere”, which also means to put together. Composition refers to a synthetic process, not an analytic process. It doesn't describe what a photographer does. It would be more accurate to say that a photographer solves a picture. I see structure as the visual grammar of photography. Grammar is the structure of language. The results of choices in photography, of where to stand, where to place the frame, where to focus the camera, and when to release the shutter, those decisions are the root basics of a photographic solution. Just as it's inconceivable to have a sentence that has no grammar, it's equally inconceivable to have a photograph that has no structure. I'll leave it there for now.

陈

非常感谢肖尔老师的解答。我也想顺着这个话题请教江融老师:您对刚刚斯蒂芬·肖尔老师所说的 “pressure”和“impression”是一对相近的词这个说法怎么看?您觉得,在我们中文的语境里面,“pressure”这个词应该怎么翻译比较好?可以简单说一说您的看法吗?谢谢。

江融(以下简称江)

谢谢主持人。作为一位专业的译员和摄影师,我对这个词也思考了很久,而且也查了许多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的中文版。在这个过程中,我注意到,国内的译者在这个词上一直有各种不同的译法。“pressure”这个词,刚开始很多人把它翻成“tension”:张力;或者把它翻译成“力量”等等。后来,我多次向肖尔征求他对这个词的理解。他跟我说:他的理解是,这就像一个重物压在另外一个东西上所留下的“impression”。刚才他也提到,他认为英文里边最接近“pressure”这个词是“ impression”。但是我们大家知道,“impression”这个词,在绝大部分的情况下,中文应是翻译成“印象”。而“印象”,往往指的是心理层面上的印象。而肖尔老师刚才提到的“印记”这个词,莎士比亚实际上是以一种诗意的方式使用它的。并且,这里包含了两个层面:物理层面和心理层面。所以我觉得用“印象”这个词来翻译是不合适的。其实,我最早的时候想把它翻成 “印迹”,就好像汽车开过一片泥地留下的车轱辘印一样,所以我用的是“痕迹”的“迹”。最近,我看到新近出版的《哈姆雷特》,译者是方平,他翻译成“印记”:“记忆”、“记录”的“记”。后来我觉得,可能“印记”的“记”比“痕迹”的“迹”更好,因为“痕迹”的“迹”只表示了物理层面,它并没有心理层面的含义;而如果翻成“印记”的话,我觉得此处的“记”不是指“记录”,而是“记忆”。“印”可以是物理的,“记忆”则是心理的。所以我同意翻成印记。

陈

好的,谢谢江融老师让我们获益匪浅的回复。请问杨云鬯老师目前对 “pressure”的翻译问题有没有什么评论呢?

杨云鬯(以下简称杨)

刚才听完肖尔老师和江融老师的回应,我感觉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很清楚了。首先,他用结构(structure)去替代构图,在我看来,反映的是摄影师和他所身处其中的周遭世界发生联系的一种基本方式。因为就像肖尔老师刚刚解释的,画家是通过合成,来组合他的一系列对象,最后形成了一种复杂的“构图”。但是摄影师处理世界的方式其实是去结构它、分析它。所以这也解释了我们所看到的肖尔照片中存在的某种秩序感。其实在我看来,它更接近一种摄影师对于周遭世界的整体印象的把握。在这里,这个“印象”其实就是刚刚肖尔老师提到的“impression”,当然,也就是江融老师刚才所说的“印记”。“印记”同时兼具着物理和心理层面。

肖尔老师用的“pressure”这个词来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我也非常感谢肖尔老师的这个用法,因为它让打开了我自己的联想。我们都是摄影爱好者、摄影师,所以我从“pressure”、“印记”这个词联想到了“press”,按压快门的动作本身。这是我们非常熟悉的一个动作。所以在这里,一定程度上,我觉得“pressure”这个表述,把“印记”——由按压快门的动作导致的一个结果——进行了具身化(embodied)的处理,从而定义了一种所谓的摄影的本质:也就是作为过程而非结果(也即照片)的摄影。但是这个过程,它似乎又跟我们如今在很多哲学话语里面强调的事件(event)——一个更具外在性、客观性和具体性的概念——有所区别。我的感觉是,“pressure”,它更像是一种勾连形式,连接起来的是一种整体的个体经验,以及属于某一个时代的普遍经验。

但与此同时,作为一名人类学研究者,我对于“结构”(structure)这个词也有自己一种相当先入为主的想象,尤其是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所说的广泛存在于人类心智系统中的那套结构。它几乎是和“本质”相似的一个概念,可能是一种超验的、但是也可以在经验上被观察到的存在。再加上,我们还知道,列维-斯特劳斯的这一套结构主义,还来自于索绪尔的语言学。而刚才肖尔老师也说到了照片里的结构跟语言结构之间的联系。所以,我不知道肖尔教授是不是会认同我的判断?即肖尔教授在 70 年代的时候,是否也对在人文社科领域中影响重大的结构主义(structuralism)有所关注?

SS

我来回答这个问题。我使用 “构成”/“结构”这个词,与对列维-施特劳斯的了解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找到一个最贴切的词来描述创作一张照片时的真实感受,以及还有创作一张照片背后的所做的各种决定。

I'll answer the question. My use of the word ‘structure’ is not based on any knowledge of Levi-Strauss. I was just trying to find a word the closest word, to describe what it actually feels like, to make a picture, to make the decisions behind making a picture.

陈

谢谢斯蒂芬·肖尔老师的解答,也非常谢谢杨云鬯和江融老师的回复。刚刚杨老师、江融老师还有斯蒂芬·肖尔老师都提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点:摄影师与他所身处其中的实际生活之间的联系。我们刚刚所谈到的对于“pressure”这个词的理解,促使您在拍下了左边这张照片后,第二天重回同一个十字路口,拍下了右边这张。您也提到了:您站立位置的变化,会导致空间的意义出现变化。因此我想请教您的一个问题:针对您在同一个十字路口拍下的这两张照片而言,在其中所体现的关于“pressure”的思考,与您试图去传达的“标志性经验” (iconic experience)——同时也是您在文章当中提到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与鲍勃·迪伦(Bob Dylan)的时候讲到的标志性经验——有关系吗?它是如何实现的?谢谢您。

与斯蒂芬·肖尔对谈:作为意义体验的摄影配图
Stephen Shore, Beverly Boulevard & La Brea Avenue, Los Angeles, California, June 21, 1975
◂ 请左右滑动查看两张照片 ▸
Stephen Shore, Beverly Boulevard & La Brea Avenue, Los Angeles, California, June 22, 1975

SS

比起“印记”(pressure),我更愿意使用 “形式”(form)这个词。在左边的照片里,我更强调 “形式”和“结构”。我试图在脑海中保留尽可能多的视觉要素,并组织空间的画面。当我创作这张照片时,我意识到,在我努力关注画面中的一切并组织空间时,我使用的组织方式,实际上可能与 17 世纪的西方风景画中的组织方式类似。我当时想知道,自己能否创作出这样一张照片,使得它的画面形式、画面结构本身更能反映当代体验(contemporary experience)的结构?于是,第二天我又回到了同一个路口,创作了右边的这张照片。其中,机位的选择和左边的一样仔细,但我并没有竭力在场景上强加一个结构。我虽然知道自己总是在投射着一些东西,但我还是尽我所能,让画面的构成、让我的决定从场景本身中产生出来,而不是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在场景上强加一种构成。

刚才我突然想到,江融和我一直在讨论如何定义摄影中的画意主义。他和我都觉得,画意摄影具备一个特征,即那些摄影师试图通过 “构图”来创作照片。这就是为什么它在某种程度上看起来与摄影的核心体验(central experience)相背离。所以江融,我想问你,这是否可以作为界定画意摄影的一种方式?即我们能否认为,画意摄影师是试图通过 “构图”来创作照片的?也正因此,这就有一种将世界强行纳入了构图中的感觉,而不是将结构纳入到图像中。

More than pressure, I would use the word form. I would emphasize 'form' and 'structure' in the picture on the left. I tried to hold as many visual elements in my mind as possible and organized space pictures. And when I made this picture, I realized that in my effort to pay attention to everything in the picture and to organize the space, I used essentially an organization that might be found in 17th-century Western landscape painting. And I wanted to find out if I could create a picture where the form of picture or the structure itself of the picture reflected more the structure of the contemporary experience. So I went back to the same intersection the next day and made the picture on the right, in which the camera is as carefully placed as the picture on the left, but rather than imposing a structure on the scene to the best of my ability, knowing that I'm always projecting something, but still to the best of my ability, I let the structure of the picture, my decisions, grow out of the scene itself as opposed to, as I said, imposing a structure on it.

Something occurred to me just now. Jang Rong and I have been having a discussion about how to define what pictorialism is in photography. One aspect of what he and I both feel about pictorialism is, perhaps, let me ask you this Rong, that those photographers are trying to quote and compose a picture, and that's why it looks, in a way, divergent from the central experience of photography. So I'm asking you, could this be one of the ways of describing pictorialism that the photographer is trying to compose a picture? That there is a sense of forcing the world into a composition rather than structure in a picture.

江

我的回应是,我同意肖尔老师对画意摄影的这种界定方法。画意摄影师们会用各种不同的策略和手法生产出一种看上去像绘画一样的照片。实际上,这种做法就会出现一种人为的结果,英文可能叫做“artifice(技巧)”。这种“技巧”虽然很美但是看上去并不自然,会使我们没有办法真正地体验到摄影师在拍摄时那个“当下”的感觉。因此,虽然它看上去很美,但它遮盖了摄影师真正的体验。所以我同意肖尔老师的这种界定。

陈

刚刚,斯蒂芬·肖尔老师和江老师对这两张照片都做出了一个非常深入的阐释。我个人在 2022 年的一篇文章里面,在将“pressure” 翻译为“印记”的基础上,试图解释过这两张照片的区别。对我来说,第二张照片的结构要比第一张照片的结构更为“透明”,所以它可能会更加有助于传递刚刚江老师提到的“摄影师身处在当下的体验”。这里正好就涉及到我们今天试图讨论的第二个问题。因为肖尔老师曾经说过,在照片的构成上,您特别在意所谓的“空间幻觉”。也就是说,如何让观众通过对一张二维平面的图像的观看,来领会到您所拍摄的三维空间的这样一个意义?并且,您刚刚也提到,这里的关键在于摄影师身处在那样一个场景当中的体验。我发现这里似乎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维度,就是“感知”(perception)[4]。因为您刚刚说,构图和摄影是没有关系的。也就是说,所谓的形式层面上的构图,似乎只是掌握摄影这门学科的初级阶段。可是当我意识到您在照片里试图对知觉做工作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您提过的沃克·埃文斯的例子、白热状态、以及“修剪你的灯芯”,还有“行动”、“注意力”这样的一些外在于照片形式的解释。似乎摄影在图像之外的部分才是真正使得我们传达当下的体验得以可能、才是使得照片的审美价值得以出现的原因。我想请问您:您如何看待类似于“注意力”、“行动”这样一些外在于图像的、同时也是和身体的知觉高度相关的维度与您图像当中的形式之间的关系?谢谢您。

[3] 这个词在本文中视语境翻译为“知觉”或“感知”。

SS

当摄影师花了几年时间去探索摄影的材料、摄影的技艺,乃至于使得这些技艺成为第二天性(second nature)后;然后又花了几年时间,再继续探索摄影的形式特质,即我之前所说的影像语法后,这时摄影师可能会发现,他的感知力的特质、他注意力的微妙之处,都深深根植进了照片当中。这就像运动员所说的“进入状态”(in the zone)那样,如果一位经历了这种多年积累的摄影师处于高度觉知(heightened-awareness)的状态中时,如果他完全让自己在“当下”中展开行动时,那么这种体验也会藏在照片中。

When a photographer has spent some time exploring the materials of photography, the technique of photography, so that technique becomes second nature, and that might take years and then explores the formal qualities of photography, the grammar of the image as I put it before, And that may take years. Then the photographer may find that qualities of perception, the subtleties of their attention become embedded in the photograph itself. If such a photographer who's had those years of experience, is in a state of heightened awareness, is, as an athlete might say, 'in the zone' if that photographer is acting in the center of the present, that experience will be embedded in the photograph.

陈

请问杨老师对肖尔刚刚提到的解释有没有什么看法?

杨

我听完肖尔老师的解读以后,也浮现出了一个问题想要请教肖尔老师。肖尔老师刚才谈到的摄影师处于高度集中的、需要经过大量的后天训练才能实现的状态中时,当他非常注意地想要去拍摄眼前所见之物、把握整个周遭世界时,我想知道,他在其中所处理的知觉问题,是否也包含了这个摄影家其他的一些诸如社会网络、文化背景等的因素?知觉,它是否跟我们一般理解上的那种纯粹个体的、或者是说物理层面上的知觉不太一样?

SS

我想说两点。第一,很难想象文化背景不会影响我的感知。我所有的对话、我看过的艺术作品、听过的音乐、以及我生命中的所有经历,包括我与妻子和儿子的关系,我相信所有这些都会对我的体验产生影响。但还有第二点,那就是,在创作过程中,我根本不会去考虑这些事。几乎就像我是不假思索,照片就自然而然产生了。在我创作《不寻常之地》的十年里,我以一种新的、更清晰的方式去了解摄影的形式特征。那时,我脑海中会浮现出一些关于形式的问题。它们会“浮现”(arise)出来。我之所以用“浮现”这个词,是因为我并不是坐在那里刻意地想出这些问题的。每当我用视觉手段解决了一个问题时,另一个新的问题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脑海中。所以,我当时是在非常具体的层面上思考这些问题。比如,当我让道路的路沿线恰好延伸到画面的角落上,而不是让它高于角落时,这会如何改变观众的感知?尽管我在思考这些形式问题,但照片中的其他元素,就像我之前描述的那样,都是自然而然产生的。在了解照片形式特质的那个十年过后,我脑海中就几乎不太有什么具体的问题出现了。我会让整个创作过程会自然而然地接管一切。

So I would say two things. The first is, that it would be hard for me to imagine that the cultural background does not affect perception that all of the conversations I had, works of art I looked at, music I listened to. All the experiences of my life, my relationships with my wife and son. I imagine all of these have an impact on the experience. But there's a second part, which is that in the midst of work, I'm not thinking about any of that. It's almost like I'm not thinking. The pictures just happened. During the decade that I worked on Uncommon Places, This was the time I was learning, in a new, clearer way, the formal attributes of photography. During that time I would have formal questions in my mind. They would 'arise'. And I use the word arise because it wasn't like I was sitting around thinking about them. As I answered, visually answered one question, a new question would just come into my mind. So I was thinking in those terms in a very concrete way, like what happens when I have the curb of the road go exactly into the corner of the picture as opposed to just above the corner of the picture. How does that change perception? At the same time, even though I was thinking about those, all the other aspects that make the photograph, that was what I described before as simply happening. And then, after that decade, when I was learning the formal aspects of photography, from that point on, there weren't many specific questions in my mind. I would just let the process take over.

Stephen Shore, Thirty-First Avenue and Crescent Street, Queens, New York, October 28, 1974
Stephen Shore, Thirty-First Avenue and Crescent Street, Queens, New York, October 28, 1974

陈

您提到,摄影师应当训练自己的能力,并且随着对摄影这一门学科的掌握逐渐精进,有一些问题会自动浮现,也就是“arise”在您的脑海当中。我想重新关注一下您提到的这种训练的过程,但是我会一个有关于知觉的例子来说明我到底好奇的是什么。早些时候,您在提到照片对于空间呈现的时候,您说您在意的是视觉逻辑与空间连续性。您当时举的是这张照片的例子。您提到过,由于视觉逻辑与空间联系性的存在,观众能够在这样的一个画面当中移动他们的注意力焦点,用这张照片做例子的话,这是我自己的观察,可能有一些冒昧,也可能有偏颇。这张照片的关键,对我而言来自于您的画面当中的三根电线杆与边框之间的关系。我做了一个实验,如果我运用软件把这三根电线杆去掉,或者我们设想您在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后退一步,那么这三根电线杆就不会与画面边框发生任何关系。而在这种情况下,观众会如何感知这张照片里的空间?当我把这三根电线杆都去掉之后,或者当我扩大这张照片,使用 AI 技术扩大它,以让电线杆和边框之间的关系不再存在的时候,我发现,观众会极为明显地注意到您的这张照片当中的马路。它是一个类似于 Z 字形的路线。然后,我们会顺着这条马路看这张照片。可是由于您设置了这三根电线杆和边框之间的关系,现在观众是可以随意的,而且不得不在这张照片当中移动他们的注意力焦点。换一句话说,您似乎是通过线条和边框之间的关系,强迫观众扫视画面当中的每一个地方。而在这种意义上,当观众把您这张照片翻过去之后,他们会在脑海里面有一个非常清晰的、针对这个空间的记忆图像(克拉考尔意义上的)。在这个意义上,似乎对您的照片的观看,可以再现我们真实的人站在真实的十字路口时候的观看体验。因为当我们站在一个真正的十字路口的时候,也会不断地扫视。我们很少直接盯着某一个点去凝视什么。我不知道我的解读是不是合理,但是就像您说的,这样一个过程需要相当长的训练时间,具体地说:需要在这个过程当中,训练自己的知觉方式与注意力。

SS

我认为,通过这张照片使得眼球聚焦的体验,并不仅仅是因为背景中间的那辆车比前景中的那辆车更远这么简单。我认为,还有一些形式上的特点,会产生这种让眼球重新聚焦的感觉,并且,还有些心理上的因素在影响这种再聚焦感。我先讲一个形式上的特点,一个我在这方面做出的决断:最靠近相机的电线杆被画框底部截断了,这就使得它就恰好处于画面平面(picture plane)上,给人一种它正好坐落在照片表面上的感觉,从而确立了画面平面,使得图像的其余部分落在这个电线杆后方[4]。再补充一点,关于我之前提到过这张照片的“视觉逻辑”(visual logic):如果我把相机的高度降低,让汽车顶部截断后面那根电线杆的底部的话,那也会破坏这种视觉逻辑。而通过我留出那一点点空隙的做法, 观者就可以清晰明了地解读画面中的空间。

但这儿也有个心理层面的因素。当我看着这个画面的时候,我的心理影像(mental image)具有很强的深度。让我解释一下我说的“心理影像”是什么意思。我们眼球的工作原理其实与数码相机完全相同。镜头将光线聚焦在视网膜上,而视网膜实际上是一个数字阵列。视网膜通过视神经将电化学信号发送给大脑。在大脑中,就像计算机打开 JPEG 影像一样,我们的意识会“打开”这些信号,形成影像。这就是我们看到一切事物的过程,因为这个影像是在心理上形成的,是一种心理建构,因此它会受到我们的思考与感受的影响。例如,当我们情绪激动时,心理影像就会变得更加平面化。而如果我们提醒自己,要认真地感知眼前空间所具有的深度,我们的心理影像就会变得更深、更立体。我们只要一睁开眼睛,就会看到心理影像;即使是睡觉时,我们也会在梦中看到它。人们无需意识到自己在观看心理影像就能拥有它。但我想说的是,如果你能够以元认知(meta-cognitive)的方式退后一步,观察自己的心理影像,那么作为一名摄影师,你就有能力——或者可以习得这种能力——去微调心理影像了。

So, I think that the experience of focusing your eyes through the picture is not simply a function of the car in the background in the center, being further away from me than the car in the foreground. I think there are formal qualities that lead to the sense of refocusing. And I think there are psychological qualities that lead to that sense of focus. So let me mention a formal quality decision I made. That the first pole, the one closest to the camera is cut off by the frame on the bottom. That places it exactly on the picture plane. It reads as though it is sitting right on the surface of the picture, which establishes the picture plane so that the rest of the image falls behind it. And let me add one other thing. I talked about the visual logic in this picture. If I lowered the camera so that the top of the car cut off the bottom of the telephone pole right behind it, that would destroy the visual logic by giving that little bit of space. I allow the viewer the clarity to read the space in the picture.

But there's also a psychological aspect, which is when I'm looking at this, my mental image has great depth and let me explain what I mean by mental image. Our eyes work exactly like a digital camera. The lens focuses light on the retina, which is, in fact, a digital array. The retina sends an electrochemical signal along the optic nerve to the brain. And in the brain, like a computer opening a JPEG, our mind opens the digital signal. They create images. This is how we see everything because the image is mental. It is a mental formation. It is influenced by our thoughts and our feelings. For example, If we feel very strong emotions, the mental image will become flatter. If we tell ourselves to be deeply aware of the depth of space in front of us, our mental image becomes deeper. It becomes more three-dimensional. We see a mental image all the time when our eyes are open, and when we're sleeping, we see it when we dream. One doesn't need to be aware that they are seeing a mental image to, in fact, have a mental image. But what I'm suggesting is that if you are able to stand back in a meta-cognitive way and observe your mental image, then as a photographer, you have the ability, you can learn the ability to refine it.

[4] 注:此处可以结合肖尔所举过的另一个例子理解:“相机的光学系统强加给照片的一个形式品质在于,一张照片总是只有一个焦平面(plane of focus)。这在图像的空间幻觉中创造了一种层次:单一的焦平面被强调了。但这种情况在萨默(Frederick Sommer)的照片中并没有出现。在他的照片里,除了他职业生涯中的少数几张外,焦平面和画面平面(picture plane)是一体的。为了说明我讲的‘画面平面’是什么意思,我会让你想象一个图像。想象一下剧院里的舞台,舞台上的布景在空间中渐渐消失。想象一下,舞台前面有一块透明的、长方形的薄纱。这块薄纱就代表着画面平面,而其后是空间渐隐的幻觉。在萨默的大多数照片中,图像的表面背后并没有空间幻觉,图像平面就是焦平面。” (见"A Conversation with George Miles", in Modern Instances: The Craft of Photography , a Memoir, MACK BOOKS, 2022. )

陈

好的,非常感谢肖尔老师的回复。接下来也是我们今天的最后一个主题的关注所在。简单来说:当您从创作图像的角度来思考和训练自己的知觉以及心理影像的时候,您在现实生活当中的经验是不是会因为由摄影得到的经验而改变?也就是说,您在现实当中不拿相机时的体验,与您训练拍照时的体验是不是会产生冲突?您在训练完之后和未经训练的时候,现实经验有没有发生变化?二者之间是什么关系?

SS

我刚刚所说的这个过程,涉及的是学着如何用专注的眼光去看事物。对我来说,摄影是让我专注的工具。它是我学习专注的手段。但最终的目标并非为了拍出鲜活而专注的照片。最终目的是要过一种鲜活的生活。摄影只是一种训练方法。通过学习摄影,我掌握了一门学科,它帮助我学会如何专注地生活。但还是要说,最终的目标是专注地去生活,而不是拍出一张好照片。

江融,你觉得我可以把手机举到摄像头前面,让大家看看我拍摄家人的照片吗?

So the process I'm talking about involves learning to see with attention. Photography, for me, was the tool that focused me. It was the tool for me to learn this. But the end goal is not to take alive and attentive photographs. The end goal is to live a vivid life. Photography was the training method. It was by learning photography. It was the discipline to help me learn to live with attention, but the goal is to live with attention, not to make good photographs.

Yes, Rong, do you think it would be possible for me to hold my phone up to the camera here so that people could see the photograph of my family?

江

肖尔想拿出他的手机给大家看一张他最近拍的照片。大家稍微等待一下,看看能不能看清楚画面上肖尔要跟大家看的这张照片。

由摄影家斯蒂芬·肖尔提供 ©️ Stephen Shore
由摄影家斯蒂芬·肖尔提供 ©️ Stephen Shore

SS

我想把它放在屏幕中间。江融,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Okay. I'm saying I want to keep it in the middle of the screen. RONG, do you know what I'm going to say?

江

因为肖尔跟我分享过这幅照片的一些效果,所以他让我来跟大家分享一下。这张照片是肖尔用手机拍摄的。在这张照片里,左边是他的夫人金爵,右边是他的儿子尼克和他们家两只狗。当然,他夫人跟儿子是他最亲密的人,所以他在拍摄的时候,关注点肯定是在他们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所以肖尔当时就拿起手机拍了这张照片。结果他拍完以后一看,怎么前面两个人这么清晰,后边的树林却虚了?而这并不是他原来按下快门时想到的结果。后来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他得出的结论就是,在他的心理影像中,因为他过于关注……

SS

你得用“拼贴”(collage)这个词。重要的是“拼贴”的含义。

You need to use the word collage. It is the sense of “collage” that's important.

江

我马上就要说到这儿了,谢谢您的提醒。肖尔在看这张照片时候不得其解,后来他一思考就明白了。他说,因为当时在拍的时候,他心理影像的焦点在他夫人和他儿子以及这两条狗的表情上。他的心理焦点没有在后边的背景树上。结果就会出现这种很奇怪的现象:人跟后面的背景好像是两张照片叠加在一起的。大家说有没有这种感觉?主持人你现在仔细看,有没有这种感觉?前景的人好像是贴上去的,拼贴上去的。

陈

是的,背景像照相馆里的背景布一样。

SS

让我解释一下你们所看到的情况:照片中有些部分是摄影师投注了高度聚焦着的注意力的,而另一些部分则是摄影师没注意到的。随着摄影师的专注能力的提升,这二者间的差异,也就是二者之间的“鸿沟”,会变得越来越明显。

So let me explain what you are seeing the difference between a part of a picture that the photographer is paying clear and focused attention to and the part of a picture where the photographer is not paying attention. This discrepancy, this valley between the two, becomes greater as the photographer develops stronger and more focused abilities of attention.

陈

非常感谢江融老师和肖尔老师的解释,由于我们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请问肖尔老师以及各位老师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SS

我只想说一下。我今天在这里的体验,以及大家对我作品的关注与反馈,对我来说很有意义。我很感激。

I would simply share that my experience here and the attention and reception to my work here have been very meaningful to me. I'm grateful.

江

我想说,不仅要代表肖尔来感谢今天你们这个团队所组织的这场让人能够深思熟虑地去思考肖尔老师所做回应的讨论会,也要感谢杨云鬯老师。同时,我也要感谢所有在后台给我们提供支持的团队,以及两位同声传译的朋友。另外,我也要感谢所有一直在听我们今天对谈的所有的朋友,谢谢大家。

杨

我想说,最后肖老师讲到的挺让我受启发。肖尔老师说,摄影师要用元认知注意的方式退后一步,然后还要保持着一种对于世界的观察力,我觉得对人类学关于“参与式观察”的话题也比较有启发。当然,之前写了一点东西,也分享给肖尔老师看了,希望以后还能够有机会再继续交流。同时,也要感谢江老师。

陈

我们今天讨论了肖尔老师作品以及他的创作当中与体验、注意力以及生活相关的问题,非常感谢各位嘉宾和各位老师的参与,我们收获到了非常精彩的回答与交谈。那么由于时间关系,我们今天的讨论会就暂时到此结束了。非常感谢大家,非常感谢各位老师的付出以及各位在平台上的参与。我们非常感谢肖尔老师可以到场,再次感谢您的分享,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意义重大,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够在美国见到您,谢谢您的参与。

问答环节

问题 1:

Zhiwei Wu

我想问一些关于“Beverly Boulevard”两张照片的问题。您因想让构成更为透明、隐形而拍下了第二张照片。但几十年后,最有名的还是第一张照片,人们最喜欢的也是第一张。大家认为,最具您个人风格的、人们想要学习的也都是类似您第一张这种构成明显的照片。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谢谢!

SS

我觉得这两张照片都很有意思。第一张似乎更具代表性。其“构成”的复杂程度堪比我所拍摄的任何一张照片。但第二张则更具挑战性,它没有那么经典、宏伟,看起来就好像我什么都没做一样。但这就是我喜欢它的原因。它不那么具备画意感,反而更像是当下在那里时的真实体验。

I find them both interesting. The first seems iconic. It is as structurally dense as any picture I’ve made. The second is a more difficult image. It’s not as classically grand. It looks like I’m almost not doing anything. That’s why I like it. It has a less pictorial feel. It’s more like being there.

问题 2:

Ji Xiang

“impression” 或 “pressure” 这两个词有认识论的含义吗?比如亚里士多德的白板说(tabula rasa):某人通过外界给予的“印象”来学习或感知事物。

SS

我并不是这么理解的。

I don’t think of it that way.

问题 3:

Lin Liu

早上好,尊敬的斯蒂芬·肖尔老师。非常感谢有这个宝贵的机会能参与您的在线讲座。我的问题是:当我们试图理解一位摄影师的作品时,是否需要先了解摄影师的个人背景?比如他的历史背景、地理背景、文化背景等(他/她来自哪里?他/她生活在什么时代?他/她是怎样的人?等等)。还是说我们在完全不了解摄影师本人的情况下,也能欣赏和理解一张好照片?

SS

我对许多音乐、文学和艺术作品的作者都知之甚少,而他们的这些作品对我而言却意义非凡。

I know nothing or very little about the creators of much of the music, literature, and art that means the most to me.

问题 4:

Pharaoh Kans

尊敬的史蒂芬·肖尔老师您好!您之前的采访中提到过一个非常精彩的观点:“摄影和绘画很大的区别在于绘画是组合,摄影是分析”,即您非常注重表达“当下”的感受,并让“结构”或“构图”从中生长。请问如何让摄影师这种“当下感”更好地表达?即如何理解结构、画面、颜色与摄影师思想的关系?谢谢!

SS

我所能给你的最明确的答案,已经写在了《形式与印记》这篇文章里。

The clearest answer I could possibly give you, I wrote in my essay. “Form and Pressure”.

问题 5:

Long Xuan Li

尊敬的肖尔老师,请问在《钢城》(Steel Town)中,您是如何描述美国铁锈带衰落小镇和工人生活现状的?您更倾向使用哪些方面的影像去完成此类叙事呢?

SS

书中的照片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The answer to this question is the pictures in the book.

问题 6:

Kun Liu

肖尔您好,想问您自己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与德国杜塞尔多夫学派的关系呢?在很多学者看来似乎您的作品也在影响着后来杜派的发展。

SS

1973 年,我和希拉·贝歇(Hilla Becher) 成了朋友。1977 年,贝恩德·贝歇(Bernd Becher) 在杜塞尔多夫美术馆为我策划了一场展览。贝恩德对他的学生们说:“你们的作品看上去就应该是这样的。”1995 年,我访问了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的贝歇班。那天晚上,我们讨论了我的作品,并点评了学生们的照片。学生们还为我们准备了晚餐。这次交流一直持续到深夜。多年来,贝恩德和希拉家里一直挂着我的几张照片,而我家里现在也挂着他们的一幅作品。

Hilla Becher and I became friends in 1973. In 1977, Bernd Becher organized an exhibition of my photographs at the Kunsthalle in Düsseldorf. Bernd told his students, “This is what your work should look like”. In 1995, I visited the Becher class at the art academy in Düsseldorf. I spent the evening discussing my work and critiquing the students’ work. The students had prepared a dinner for us. The session went far into the night. For years, Bernd and Hilla had some photographs of mine hanging in their house. I still have one of theirs hanging in mine.

问题 7:

Nan Shan

你好,肖尔老师!我注意到,当你开始拍摄拉斯维加斯的时候,也正是罗伯特·文丘里等建筑师开始探索景观的复杂性和矛盾性的时候。我很好奇,这种现象是否影响了你的摄影目标?我想你们可能都在思考 “场景”的结构。

SS

罗伯特·文丘里(Robert Venturi)、丹尼斯·斯科特·布朗(Denise Scott Brown)、史蒂文·艾森诺尔(Steven Isenour) 与我都是朋友。1970 年代中期,我负责了他们建筑事务所的所有拍摄工作。我们最大的合作项目是 1976 年在华盛顿特区史密森学会雷恩威克画廊展出的展览“生活符号:美国城市中的象征”(Signs of Life: Symbols in the American City)。

文丘里为《不寻常之地》第一版写了如下评论:

“通过框取那些平凡的、特别的元素,斯蒂芬·肖尔捕捉到了美国景观的本质,从而揭示了其普遍与非凡的一面。他的取景视角并不特别,那就是我们漫步在熟悉的地方、做着平常事——等公交车或者开车办事——时漫不经心的那种目光。在肖尔的照片中,我们发现了那些因过于熟悉而被忽略的景象,也发现了因过于平庸而被拒斥的景象。我们的意识总想追寻更有趣或更赏心悦目的画面——如阿尔卑斯峰或意大利广场;然而在肖尔的艺术中,我们直面那些自己通常不会注意到的事物,直面那些那些既遥远又熟悉、既亲切又陌生的街道和表面。

肖尔的艺术是冷面的(deadpan),拒绝了奇异的构图、造作的编辑或轻率的简化。他接受了美国景观的陈旧平凡、乡村景观的东拼西凑与破败不堪,也接受了我们城镇中那松散的空间布局,重新捕捉这些人们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使它们变得动人、融贯,甚至可爱。”

Robert Venturi, Denise Scott Brown, Steven Isenour and I were friends. In the mid-1970’s, I did all of the photography for their firm. Our largest collaboration was an exhibition, “Signs of Life: Symbols in the American City”. 1976, Renwick Gallery of the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Washington, D.C.

Venturi wrote the following for the first, 1982, edition of Uncommon Places:

“STEPHEN SHORE captures the essence of the American landscape by framing particular, ordinary elements so that they reveal the universal and the extraordinary. The viewpoint of his camera is never special; it is that of our own absent-minded eyes as we wander through familiar places doing ordinary things – waiting for a bus or driving on an errand. In Shore's photographs we discover the mislaid images that we ignored because of their very familiarity or rejected because of their banality. Our conscious minds seek more interesting or less objectionable scenes – Alpine peaks or Italian piazzas; in Shore's art we confront what we usually do not notice, streets and façades at once well known and remote, half-remembered and half-forgotten.

Shore's is the art of deadpan – rejecting exotic compositions, artful editing, or facile simplification. He accepts the threadbare banality of the American scene, the jerry-rigged, down-at-the-heels seediness of our rural landscapes and the spatial looseness of our towns, recapturing the overfamiliar, making it poignant, coherent, and almost lovable.”

问题 8:

Ji Xiang

也许照片中的空间连续性(continuity of space)比照片的透视(一种表面)更为重要,每个画家或摄影师都会意识到从现实世界到表面的透视(perspective),这与内心感受无关,而是关于构成,关于视觉与非视觉的事物的。

SS

“空间连续性”与透视无关。它和形状、线条、形式、表面之间的视觉关系有关。当三维空间被平面化到图像平面上时,空间连续性就与它们之间的联系和间隙有关。空间连续性可以在非单点透视的情况下存在。

The “continuity of space” is not a matter of perspective. It has to do with the visual relationships between shapes, lines, forms, surfaces. It’s about the connections and interstices between them when 3-dimensional space is flattened onto the picture plane. It can exist in pictures that do not have one-point perspective.

问题 9:

CHEN CHEN

近年来,当代摄影似乎越来越依赖外部语境——例如艺术家的背景或详细描述——来充分表达其含义。作为不断突破摄影界限的人,您如何看待这种转变?您认为这是摄影作为一种媒介的局限性,还是为摄影与其他艺术形式融合提供了新的机会?

SS

这既不是局限,也不是新机会。

我开始从事摄影那会儿,几乎没有大学或者学院会开设摄影课。可能只有芝加哥设计学院、布鲁克林学院、旧金山艺术学院、罗德岛设计学院以及其他几所院校有开设摄影课程。我们这一代大多数摄影师,都是通过阅读摄影画册以及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彼此交流来学习的。而今,大多数摄影师都通过大学或者研究生教育来学习摄影。他们需要互相批评彼此的作品,描述自己的创作意图,并为自己的作品辩护。因此,他们不仅锻炼了这些技能,连拍照的能力也得到了提高。

Neither a limitation nor a new opportunity.

When I began working in photography there were hardly any colleges or universities in which photography was offered as a course of study. Institute for Design in Chicago, Brooklyn College, San Francisco Art Institute, The Rhode Island School of Design. Perhaps a few others. Most photographers of my generation learned by looking at books and by meeting with like-minded friends to discuss each other’s work. Now most photographers learn in colleges and graduate programs. There they have to critique each other’s pictures, describe their intentions, and defend their work, So they hone these skills as well as their ability to make photographs.

问题 10:

Gao Hao

肖尔老师您好,众所周知,您对新的摄影器材一直保持很开放的态度。从手机到无人机都有涉及。最近中国出现了一款现象级的电子游戏叫《黑神话:悟空》,在游戏的虚拟世界里,制作方对很多中国古代传统场景和建筑进行了十分精细的还原,并提供了类似于摄影特征的截图界面。可以让玩家在游戏里进行像摄影一样的体验。请问您如何看待这种赛博虚拟空间中的二次创作?它可以作为严肃的摄影存在吗?

SS

我想是的。我曾经教过一位才华横溢的学生,他参加了美国军方的一个 VR 训练项目。这个项目是为训练士兵在沙漠中的城镇和乡村里作战而设计的。在这个 VR 环境中,他拍了不少 3D“快照”,然后建了一个 VR 展览厅。观众可以戴上 VR 头盔,走进这个“画廊”,观看挂在墙上的每张照片。在拍这些“快照”时,他做的决定是和摄影师在现实世界中拍照时相同的:站在哪里,如何取景等。

I think so. I once had a very talented student who took a US military VR program for training soldiers to fight in villages and the countryside in a desert environment. He took 3-dimensional “snaphots” within this VR environment. He then created a VR exhibition hall. The viewer could put on a VR headset, walk through the “gallery”, and view the individual pictures on the wall. In making the “snapshots”, he made the same kinds of decisions a photographer would make in the real world: where to stand, where to place the frame.

问题 11:

Tu Hu

尊敬的肖尔老师您好。多年前我就开始研究您的作品,而且把您的文章“Form and Pressure”翻译成中文版。它们给了我非常巨大的启发。在此非常感谢。今天有机会向您提问,感到非常兴奋。我认为观看艺术作品有两个不同的视角:观众和创作者。今天我想以创作者的身份提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关于摄影和艺术之间的关系问题。您早期的作品,比如《观念序列》(Conceptual Sequences),《你能吃到的所有肉类》(All the Meat You Can Eat),《美国表面》(American Surfaces),都带有强烈的观念艺术(Conceptual art)的特征,但是此后,您的创作越来越远离当时主流艺术界的影响,回到了摄影本体的创作,您如何看待“基于摄影的艺术创作”(比如观念摄影,摄影拼贴等),跟“摄影本体出发的艺术创作”(比如沃克·埃文斯、罗伯特·法兰克等人的创作)之间的差异,为什么您最后选择了后者?英国摄影师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曾经在 MoMA 论坛上发言,称主流艺术界往往“看不懂”那些“从摄影本体出发”的摄影作品。您有什么看法?

第二个是关于系列照片的形式结构问题。您在“Form and Pressure”这篇文章中主张用“结构”(structure)一词来代替“构图”(composition),并认为结构是一张照片的主要形式。但 2019 年出版的《要素》(Elements)显然想要探讨的是系列照片的结构问题,这个作品只有 24 张照片,因此美术馆展览全部照片没有问题。但大多数项目性作品照片数量非常多,而且非常依赖于照片之间的顺序,这时候,您是否觉得摄影书(photobook)要比美术馆展览更适合?比如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可能性的微光》(A Shimmer of Possibility)制作成 12 册摄影书,我个人认为要比在美术馆展览部分照片更适合。我的问题是:非常依赖于整体结构关系的项目性作品,如何平衡摄影书(整体性呈现)和美术馆展览(可能是个别照片呈现)之间的关系?创作作品时应该如何思考?

SS

1. 我最初从事的是传统摄影。在沃霍尔的“工厂”工作期间,我接触到了更广阔的当代艺术世界。即使是我那些以观念为基础的作品,也有着强烈的视觉要素。我意识到,我传达出去的视觉意义已经超越了观念。差不多 25 年前,我和约翰·巴尔德萨里(John Baldessari) 曾经针对我们当时的作品做过公开讨论。我们发现,我们俩彼此都有着相似的意图:想通过确定的观念来削弱作品中的个人风格烙印,并寻求一种不被视觉惯例过多地中介的图像。但到最后,我对这种方式并不是特别满意。我想找到一种新的摄影观看方式。我希望我拍出来的照片不止像在“拍照片”,而像是正在“看”那样。这就是《美国表面》的开端。从那时起,我的作品更多是在回应我内心“浮现”出的种种内容与形式问题,而这并不是由我自己主导的问题。

2. 严格来说,一本书就是一个线性序列,然而,画廊呈现的却是一个三维空间,这面墙上的照片可以与房间另一侧的照片产生共鸣。在我于 MoMA 举办的回顾展里,有一个展示我 1980 年代拍的景观照片的展厅。其中,天花板上悬挂着各种嵌镶板,每一面上都有一张照片。书籍和展览需要分别对待。例如,《美国表面》总是以三行高的网格形式展出,图片顺序也是随机的;但是在书中,照片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每页只展示 2 到 4 张照片。

1. I began in the world of traditional photography. My time at Warhol’s Factory exposed me to the broader contemporary art world. Even my conceptually based work had a strong visual component. I understood the visual meaning was being conveyed beyond the concept. About 25 years ago John Baldessari and I gave a public talk about our work of that period. We found we had similar intentions: to use the determining concept to help lessen the stamp of personal style from the work. To seek an image less mediated by visual convention. Finally, I wasn’t totally satisfied with this approach. I wanted to find a new path of photographic seeing. I wanted to make pictures that didn’t look like someone was making pictures but looked like seeing itself. This was the beginning of American Surfaces. From that point on, my work evolved in response to questions of content and form that “arose” in me, more than they were guided by me.

2. A book is strictly a linear sequence. Because a gallery presents a 3-dimensional space, photographs on one wall can resonate off of pictures across the room. At my retrospective at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the gallery showing my 1980’s landscapes had panels suspended from the ceiling, with a picture of each side. Books and shows need to be treated uniquely. For example, American Surfaces is always exhibited as a grid, three rows high. The order of the pictures is random. For the book, the pictures a run in chronological order and printed 2, 3, or 4 to a spr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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