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季

艺术摄影与日常摄影

从欣赏艺术摄影到理解日常照片,本季用八个问题讨论摄影与当代生活的关系。课程把作品分析与理论放在一起,追问审美判断如何形成,以及照片怎样介入价格、记忆和社会经验。

艺术摄影与日常摄影课程海报

总论:如何欣赏艺术摄影?

How to Appreciate Art Photography

杰夫·沃尔,《被毁坏的房间》,1978年。
杰夫·沃尔,《被毁坏的房间》,1978 年。

把市面上的摄影史翻烂了,可能还是答不了一个朴素的疑问:杰夫·沃尔用了马奈的画,就因此成了杰作吗?这样的照片,普通人一辈子真的拍不出一张吗?我想把问题往前挪一步。在追问“它为什么有价值”之前,先问“我为什么觉得它难以理解”。前一个问题问的是照片,后一个问题问的是自己的感性体验。这节课的关键词是“直观”。借胡塞尔的“悬置”,我们把艺术、大师、意义这些预先接受的判断暂时放进括号,回到“这一切是如何呈现给我的”,并且用描述去回答。我们会拿沃尔那张口技表演者在生日派对上的照片做练习:画面色调温暖,孩子们却没有笑容,墙面、地毯和家具的透视线也彼此错开,不安正是这样被制造出来的。《Mimic》则说明直观和社会议题并不冲突,种族歧视在画面里落实为一个随意的手势,观者经验到的是它如何进入日常生活。由这些具体的观看经验出发,我们会进一步借助福柯的“话语实践”,追问摄影在什么条件下被认定为艺术,同时提防把起源当成解释。

从世界到照片,丢失了什么?

From the World to the Photograph: What Is Lost?

威廉·埃格尔斯顿,《无题》,约1973年。
威廉·埃格尔斯顿,《无题》,约 1973 年。

登山登了很久,终于看到日出,拍下来发到朋友圈,在别人眼里却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游客照。从世界到照片,究竟丢掉了什么?我会借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对“世界性”的分析来回答。我们身处的世界并不是物的集合,它是由用具彼此指引的“相关系统”(Verweisung)构成的意义网络,我们总是已经在操劳中理解了它。照片的边框切断了这些指引关系,也抹掉了感受赖以形成的时间积累,这就是塞库拉所说的“语义贫乏”。照片本身也在世界之中,它切断的关系与它建立的关系,需要放在一起理解。借用巴拉德的思路,边框的切割可以理解为一种“施事性切割”:它在排除的同时构成新的关系,就像《西贡枪决》作为战争的一部分重新进入了世界。后半节以玛莎·罗斯勒的《鲍厄里街:两个不充分的描述系统》为例。她把醉汉排除在画面之外,只拍店面、铁栅栏和空酒瓶,再配上关于酗酒的俚语。通过这样的安排,贫困如何在话语中被自然化,本身成了观看的对象。

如何拍摄日常:从斯蒂芬·肖尔出发

Learning to Photograph Everyday Life with Stephen Shore

斯蒂芬·肖尔,贝弗利大道与拉布雷亚大道交叉口,洛杉矶,1975年。
斯蒂芬·肖尔,贝弗利大道与拉布雷亚大道交叉口,洛杉矶,1975 年。

学肖尔的人,常常从《Beverly Boulevard & La Brea Avenue》里那套复杂的形式关系入手。可肖尔拍完这张照片后觉得,自己不过是在用克劳德·洛兰式的十七世纪构图去解释二十世纪的街口,于是第二天又回去重拍了一张。这节课从这两张照片的差别说起,结合我对肖尔作品多年的了解和与他的交往,由浅入深讲三个关键词。第一个是“构成”。三分法之类的构图法则先于拍摄内容存在,和现场体验无关;构成要处理的,是如何在平面上传达身处三维空间的体验。而且构成必须透明,用肖尔的话说,照片要传达观看某物的体验,而非组合照片的体验。第二个是“注意力”,我会借胡塞尔的意向性来理解肖尔所说的注意即生活。第三个是最玄的“心理影像”。我们会做几个观看实验,再借肖尔的家庭合影和沃克·埃文斯的加油站,看摄影师的注意力如何把空间拍深,或者把它压平成拼贴。肖尔自己的说法是,拍照是为了更好地生活。

为什么有些照片能卖那么贵?

The Art Market and the Price of Photography

曼·雷,《安格尔的小提琴》。
曼·雷,《安格尔的小提琴》。

一张画面空旷、乍看无趣的照片在拍卖场上卖出几百万美元,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不值”。这种反应默认了两件事:价格是客观的,价格又等于艺术品质。这节课要拆掉这两个假设。我们先区分为交易而做的估值(valuation)和为法律、保险、税务而做的评估(appraisal),再看公平市场价值、零售替代价值和可变现现金价值如何让同一件作品在不同用途下得出截然不同的数字。对于沃尔、古尔斯基那样的大尺幅作品,装裱、木箱、运输、保险和仓储本身就是价格的一部分。更关键的是,市场买的是作品的身份,包括收藏履历、出版史、展览经历和真伪认证。卡特兰的《喜剧演员》把这一点推到了极端,被拍走的其实是那张真品证书。我也会反对一看到高价就喊“洗钱”的偷懒,金融行为是否合法与艺术市场是否合法是两个系统的问题。理解这些具体的定价条件,才能进一步讨论艺术品质与市场价格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关系。

摄影中的尺幅问题:巨幅场面形式

Scale and the Tableau Form in Contemporary Photography

托马斯·迪曼德,《复印店》,1999年。
托马斯·迪曼德,《复印店》,1999 年。

迈克尔·弗雷德为“巨幅场面形式”(tableau form)概括了四个特征:尺幅巨大、为墙面而作;拉开与观众的距离;借用绘画传统;在碎片之上追求整一,并以“专注性”对抗“剧场性”。这四条看起来环环相扣,但我的判断是,它们之间并没有必然的逻辑关系,第一条尤其经不起摄影史的检验。照片在很长时间里都是小尺幅的。正因为小,它才能进入福格艺术博物馆和沃尔夫林的双投影教学,也才能被装进相册、嵌进吊坠。而放大照片早在十九世纪末就进入了展厅,三十年代更出现了覆满墙面的照片壁画。把七十年代之后的尺幅变化当作断裂点,是一种目的论的叙述。所以要回到“场面”本身。从狄德罗起,它指的就是一种让观众停下来判断的观看几何学。弗雷德把重心移到了作品与观众的关系上,谢弗里耶提出这个概念时看重的却是碎片、开放与矛盾。沿着谢弗里耶的线索,我们会看到置景摄影如何借间离暴露现实的非同一性,进而向世界发表陈述。

AI 影像如何改变摄影?

How AI Images Change Photography

《地出》,阿波罗8号任务拍摄,1968年。NASA。
《地出》,阿波罗 8 号任务拍摄,1968 年。NASA。

AI 生成的影像足以乱真,于是有人宣布“摄影已死”。这个判断背后有两重混淆:一是把摄影等同于照片,二是把照片看作纯粹的风格表达。这节课处理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 AI 生成的影像不能叫照片。如果只按“像不像”来判断,它的近亲其实是机器生成的超写实主义绘画。照片的效力来自另一处:我们对它指示性的信念,早已沉入皮尔士所说的“附带知识”。金富那张越战照片之所以无法被否认,靠的是这套知识和多方交叉验证。深度伪造的黄谣即便被澄清仍会伤人,也是因为我们的附带知识还是原来那一套。第二,AI 有没有创造力。我认为孤立地问这个问题是无效的,应该先问它是否已经改变了创造力的边界。从尼埃普斯的早期摄影实验,到被人工调校的《Blue Marble》和被旋转过构图的《Earthrise》,摄影从来不只是人的视觉。真正的分歧在于由谁承担目的性,我会由此谈到分布式的“非人类创造力”。

老法师、糖水片应该被批判吗?

Aesthetic Judgment and the Everyday Practice of Photography

约翰·巴尔代萨里,《向空中抛掷三个球以得到一条直线》,1973年。
约翰·巴尔代萨里,《向空中抛掷三个球以得到一条直线》,1973 年。

中文社媒上的“反糖水战士”看到糖水片总要嘲讽两句,理由大致是趣味低下、同质化、没有思考、拍的东西是虚假的。我想给出一点可能得罪人的不同声音。糖水片在形式上确实差,但趣味判断和存在的正当性是两回事。摄影早已成为中介日常生活的实践,老法师扛着相机蹲守三个小时,同样是一种体验。如果把一种高艺术摄影设为所有实践的终极理想,再据此扫射拍照的人,问题就从审美进入了共同生活的领域,而那里的规范只能依靠相互承认、商量着办来建立。糖水片真正值得批判的问题,需要在它与其他日常摄影实践的关系中辨明,因此我会引入快照作为对照。从巴尔代萨里《抛球》式的去技能化实践,到奈格里和哈特所说的“诸众”,快照分散了统一的图像审美。糖水片恰恰相反。它要求高技能,在“人民群众都爱看”的名义下再生产一套中心化的审美规范,也不鼓励失败。

拍照和照片如何改变记忆?

How Photography Changes Memory

佚名,嵌有戴帽男子肖像的旅行镜,约19世纪60年代。
佚名,嵌有戴帽男子肖像的旅行镜,约 19 世纪 60 年代。

“拍照是为了保存记忆”听上去天经地义,罗兰·巴特却说照片会迅速成为一种“反记忆”,乔弗里·巴钦也追问,摄影是否悄悄用它自己的记忆取代了我们的记忆。要弄清这一点,得先放下把大脑当作储存装置的比喻。巴特利特的复述实验和回忆中的“观察者视角”都说明,记忆是站在当下进行的重建。德勒兹读普鲁斯特时走得更远,认为追忆是一种与符号长期交往的学习,它朝向未来。有了这个背景,克拉考尔对照片的警惕就清楚了。照片无差别地记录空间连续体,记忆只保留有意义的残片。二十四岁祖母的照片,最后渐渐变成一件旧式服饰的展品,人的历史“仿佛被埋在了一层雪之下”。课程最后,我们跟随巴钦去看藏着发丝的照片饰物、被涂绘的锡版照片和印度彩绘肖像,追问照片要经过怎样的物质改造,观看它才会重新成为一种学习。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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