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季

摄影理论经典研读

通过细读摄影理论经典文献,理解作者的问题意识、论证方式及其面对的图像。本季围绕塞库拉、阿祖莱、克林普、埃尔金斯等人的研究展开,把文献放回具体作品和社会历史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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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塞库拉《械律性影像:战争中的斯泰肯》

Allan Sekula: The Instrumental Image and Steichen at W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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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an Sekula, Photography Against the Grain: Essays and Photo Works, 1973–1983 (Halifax, NS: Press of the Nova Scotia College of Art and Design, 1984).

艾伦·塞库拉横跨摄影创作、艺术史与批评,他始终追问的是摄影的社会功能。这节课讲他 1975 年的文章《械律性影像:战争中的斯泰肯》,关键词有两个:现实主义与指称性。照片来自它所拍摄的世界,又在观看与传播中反过来作用于这个世界,塞库拉所捍卫的批判现实主义,就是有意识地驾驭这种双向关系。可是到了 70 年代,二三十年代的纪实传统已经断裂。沃克·埃文斯以“文献风格”抽走了纪实摄影的社会功能,极权政治让现实主义蒙上污名,抽象表现主义在冷战中被用作意识形态宣传,观念艺术又把照片的指称掏空成艺术家的观念游戏。只有回到这一背景,我们才能理解塞库拉为何要把爱德华·斯泰肯批得一无是处。我们会从一战航空侦察照片讲起,看相机如何成为运输、传播与毁灭三位一体中的零件,照片如何被“机械式读解”限定为单一的指称;再看这些照片战后进入军事博物馆与艺术市场时,如何借抽象化、美学化与人道化的话语洗去暴力。顺着斯泰肯从军事、商业到“人类一家”的生涯,塞库拉指出,这位被现代艺术博物馆奉为摄影独立功臣的人,拍下的始终是工具性影像。

阿莉艾拉·阿伊莎·阿祖莱:解除摄影的帝国权利

Ariella Aïsha Azoulay: Unlearning Imperial Righ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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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zoulay, Ariella Aïsha. Civil imagination: A political ontology of photography. Verso Books, 2024.

阿莉艾拉·阿伊莎·阿祖莱在文章开头提出一个设想:倘若摄影的起源不在 1839 年器材的发明,而在 1492 年哥伦布抵达美洲、帝国开始成形的时刻,会意味着什么?这个看似离谱的倒推,针对的是我们讲述摄影与殖民关系时的惯常逻辑,即先有帝国,摄影这一中性技术后来才被拿去当作工具。阿祖莱认为,快门从连续的时空中切割出碎片,再加以命名、占有和转化,这套操作与帝国摧毁原有世界、代之以新分类与新意义的暴力在构造上同构。我们会借英属印度的“印度人民”项目,看同一根竹杖如何因殖民统治的需要被读成凶器或可用之材,也会讨论帝国式观看怎样把摄影师奉为唯一的意义来源,把被拍者固定成可以识别和消费的标签。如果说上节课的塞库拉侧重拆解,阿祖莱提供的则是一套建构性的思路:忘却所学,潜能历史,以及把照片从已经完成的证据重新理解为永未终结的摄影事件。伦蒂的银版照片在哈佛档案中存放了 170 多年,他的后代塔玛拉·拉尼尔为此向哈佛提起诉讼,这个案例会让“摄影的全体公民”与“公民契约”这两个概念落到实处。在阿祖莱看来,照片记录了帝国的暴力,也因此保有要求修复的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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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文·科尔曼、丹尼尔·扎姆斯编《资本主义与相机:论摄影及其榨取》,台北:影言社,2024 年

詹姆斯·埃尔金斯《什么是摄影?》

James Elkins: What Photography 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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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kins, James. What photography is. Routledge, 2011.

詹姆斯·埃尔金斯的《什么是摄影?》是一本明确写给罗兰·巴特《明室》的书。《明室》起于对亡母的哀悼,文本高度文学化,学界援引它时却往往只提取知面与刺点这类概念,把巴特关于时间、失落与死亡的写作清扫干净。埃尔金斯由此追问:如果不再以人文主义的情感与意义为中心,摄影还剩下什么?他先拆解把照片视为透明窗户或忠实镜子的光学模型,连巴特用来反对暗箱的“明室”,在他看来也太亮、太成功。随后,他用透石膏窗、湖面黑冰和一张主题根本不可见的细菌照片,构成一组“失败的窗户”,提醒我们照片的物质表面无法被目光轻易穿透。我会重点讲他所说的“周遭”,也就是那些无意图、常常不被需要、却占据画面大部分的东西。在巴特读出悲剧命运的刘易斯·佩恩肖像里,埃尔金斯看到的是装甲舰船身上的铆钉、接缝与划痕,并认为只看那张脸本身就是一种不去看的方式。乏味、非人与痛苦,由此成为他回答摄影本质的入口。最后我会把他与阿兰·罗伯-格里耶的小说理论对照:两人都想剥离人赋予世界的那层意义,转向物的世界,为什么这一设想在摄影里可以成立,在罗伯-格里耶的小说里却基本失败了。

道格拉斯·克林普《在博物馆的废墟上》

Douglas Crimp: On the Museum’s Ru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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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拉斯·克林普著,《在博物馆的废墟上》,汤益明译,南京: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20 年。

道格拉斯·克林普算是《十月》(October)的代表人物,其著作《在博物馆的废墟上》理应被视作一本论摄影的著作。1977 年在纽约艺术家空间(Artists Space)道格拉斯·克林普策划了“图片(Pictures)”展览,也定义了“图像一代”的艺术家们。其中大部分摄影师我们直至今日都耳熟能详。在这节课中,我们会讲解,摄影走到 70 年代之后,如何挑战并瓦解了现代主义赖以成立的美学话语及其核心机构——艺术博物馆的?回到 70 年代的历史现场,回到这一摄影史上关键的决定性转折时刻,我们会跟着克林普考察把摄影纳入博物馆所付出的历史代价。

阿比盖尔·索罗门-戈多《哈里·卡拉汉:性别、类型与街头摄影》

Abigail Solomon-Godeau: Harry Callahan, Gender and Street Phot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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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lomon-Godeau, Abigail. Photography after photography: Gender, genre, history.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7.

这篇文章出自阿比盖尔·索罗门-戈多的代表作《摄影之后的摄影》,也是我认为最能全面体现索罗门-戈多的主要立场与问题意识的一篇短作。通常而言,“街头摄影”会被视为一个不言自明的摄影“类别”(genre),但索罗门-戈多以性别视角去质疑:这个自然的分类到底遮蔽了多少重要的东西。通过分析哈里·卡拉汉镜头下的女性对象,我们会讲解索罗门-戈多如何揭示出此类以女性为主要凝视对象的摄影作品中的性别政治结构的;也会讲解她如何揭示出一种诉诸“普遍”而非“差异”的形式主义批评话语最终却成为了遮蔽社会意涵的意识形态策略的。这篇文章相对较为复杂难解,会提供关键段落的中文节译或全文的翻译草稿。

克里斯托弗·平尼《印度明室:印度照片的社会生活》

Christopher Pinney: The Social Life of Indian Photograp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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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nney, Christopher. Camera Indica: the social life of Indian photograph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7.

这是我们六季以来首次讲解人类学领域里的摄影观念,也是唯一一次涉及到后殖民话题下的摄影。克里斯托弗·平尼的《印度明室》(“Camera Indica” 这个书名本就是对罗兰·巴特的《明室》[Camera Lucida]的戏仿)是人类学领域中研究摄影的扛鼎之作之一,反过来也是摄影研究领域中的人类学代表作之一。在做田野时,平尼观察到,他所认为的“好”照片和当地人认为的“好”照片之间存在着巨大的价值差异。由此,我们会讲解:为什么一种源自西方的摄影技术会在印度拥有如此迥异的“社会生活”?进一步说,本来作为一种殖民工具的相机,如何在印度本土文化的活动中被吸收、改造的?我们会通过互视性(inter-ocularity)等概念去解释平尼所考察出来的一个复杂的互动领域,在其中,摄影影像、宗教石雕、彩色版画、电影海报等视觉经验彼此互渗;这也是对西方现代主义那种典型的“媒介特异性”的纯粹性要求的批判。

苏茜·林菲尔德《残酷之光:摄影与政治暴力》

Susie Linfield: Photography and Political Viol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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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sie Linfield, The Cruel Radiance: Photography and Political Violence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0).

此书对我个人的摄影学术观念影响颇大,也入围过 2010 年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的终评名单、获得过多项最佳图书奖项。林菲尔德从暴力、苦难影像入手,直指当前左翼批评的困境:在一些左翼批评家持之以恒地警告观众要警惕摄影对苦难的美学化、警惕摄影麻木观众和警惕摄影被权力所用时,走到今天,这些论调是否已经变成了一种伦理上的回避和智识上的自我限制?即——将苦难图像以“不应去看”或“不应去拍”打发掉,这种做法究竟是为了保护受害者尊严,还是为了观众自身的道德良心可以不受谴责?因此,林菲尔德对主导当代摄影批评的怀疑主义进行了反思,她试图让我们重新信任摄影作为连接我们自身与远方的人们的苦难的能力,并且肯定摄影在建构一种有关“人权”的话语共识上的作用。我们会讲解林菲尔德如何通过一桩桩摄影公案试图捍卫摄影的权利、试图重建观看的伦理和情感的政治的。

黑特·史特耶尔:《媒介热》

Hito Steyerl: Medium H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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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特·史特耶尔著,乌兰托雅译,《屏幕上的受苦者》,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 年。

黑特·史特耶尔的《媒介热》把 AI 影像放回了支撑其生产的社会物质条件之中。当我们追问 AI 有没有创造力、生成的图像算不算艺术时,能源消耗、数据集的占有与标注工的劳动,往往被留在了讨论之外。史特耶尔将 AI 生成物称为“统计性渲染物”,强调其概率基础与摄影指示性的物理因果之间的差异,并且借“均值影像”讨论数据集中既有的偏见如何被重复和浓缩。她进一步提出,信息层面制造秩序的过程,要以物理世界的能源消耗与熵增为代价,因而理解这些影像需要从光学范式转向热力学范式。这节课会把书中十篇文章重新组织为几组相互关联的问题,沿着“自律”这一线索,追踪机器、资本、自主武器与创造性劳动之间的联系。我也会讨论这套批判的限度:热力学语言究竟增添了多少解释力?她提出的递归式抗议,放到乌干达数据标注工实际能够组织和行动的条件之中,又是否成立?这些分歧关系到我们怎样从对影像的批判,进入对其生产条件的理解与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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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yerl, Hito. Medium Hot: Images in The Age of Heat. Verso Books,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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