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日本摄影与主体性的危机
Postwar Japanese Photography and the Crisis of Subjectivity

日本摄影对我国新一代摄影师的影响,恐怕已经不亚于欧美摄影师对上一辈摄影师的影响了。在日本本土的摄影理论传统中,有一本书尤为重要,即中平卓马的《为什么,是植物图鉴》。这本书在日本摄影理论史上的地位相当于巴特的《明室》在西方的地位。表面上看,中平卓马的摄影观和贝歇夫妇的“类型学”有些相似,即拒绝表现性的主观性,也拒绝艺术家的自我投射,主张以一种科学化的方式记录世界;但是,二者的哲学根基却完全不同:贝歇夫妇来自德国的新客观主义传统,而中平卓马的关切则来自战后日本知识分子对主体性问题的反思:在原子弹爆炸和美军占领之后,日本人还能声称拥有一个自主的、能够“表现”世界的主体吗?同时,以森山大道、中平卓马等人为代表,这种日本摄影的发展,我认为与同期丸山真男、竹内好等人对日本现代化过程的诊断也有极强的联系。我会试图去解释日本摄影如何回应战后的主体性问题,并借此帮助大家把握日本摄影一些独异于西方的构成所在。
废墟摄影与时间的政治
Ruin Photography and the Politics of Time

小红书上的“废墟摄影”历来都有不少流量。我也有一种疑惑,为什么我们对废墟影像如此着迷?需要注意到,废墟并非一个自然的、中性的对象,而是一个有着深厚文化史的美学范畴。18 世纪欧洲的“如画”(picturesque)美学将废墟(尤其是古典废墟)确立为一种值得观赏的对象,而这种对废墟的审美化就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意识形态功能:将衰败与毁灭转化为可供解读的美学对象。过去十五年间,摄影批评中同样出现了一种对安德鲁·摩尔等人拍摄的城市衰败过程的指责,认为后者是在将废墟审美化,并忽略了仍然生活在这些空间中的人。那么,是谁有权利将某个空间命名为废墟?谁有权力进入它们并将之拍摄下来?使得摄影和废墟尤其产生关联的是二者的时间性。废墟既是过去(它曾经完整),又是现在(现在是破败的),又指向未来(即将继续破败下去,直至消失);而摄影则像罗兰·巴特认为的那样,捕捉过去的瞬间,在当下被观看,又指向一个“这将会死去”的未来。这种时间性也是我想探讨的内容。
作为中介的摄影书:从叙事到物质性
The Photobook as Mediator: From Narrative to Materiality

埃德·鲁沙的《二十六个加油站》等系列、可谓是将“摄影书”这个体裁发扬光大的作品。为什么我们需要把“摄影书”作为一个独立的对象来研究?摄影理论长期以来有一个隐含的预设:分析摄影就意味着分析单张照片。即使涉及多张照片,也往往是将它们视为彼此独立的样本,而非构成某种整体的单元。然而,这一预设遮蔽了摄影实践中一个极为重要的事实:绝大多数照片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总是被编排进某种序列和结构之中的。而我们今天习惯的单张照片孤立上墙呈现的方式,比起私人相册、新闻报道等载体而言,反而是相对晚近和人工化的展示方式。因此,这节课我会和大家讨论摄影书中的“序列”、“编辑”、“物质性”这三个维度,通过它们来探究摄影书是如何影响观看经验的。
这节课的第一课时,客座讲师艺术家陈川端会以其《巨蛇之腹:预言》等摄影书为案例,讲授并分享他在摄影书设计、制作方面的经验与理论。
重新界定“纪实”的拉丁美洲摄影
Redefining Documentary in Latin American Photography

拉丁美洲摄影的独特之处,恐怕在于它与我们所熟知的魔幻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关系——曼努埃尔·阿尔瓦雷斯·布拉沃(Manuel Álvarez Bravo)的超现实主义摄影、格拉谢拉·伊图比德(Graciela Iturbide)对墨西哥原住民的拍摄、塞巴斯提奥·萨尔加多的史诗性纪实等等——都不能简单地用欧美的现代主义或纪实摄影框架来理解。这里涉及到的问题是:存在一种“拉丁美洲的观看方式”吗?如果存在,它的特征是什么?我们此前课程里讲过印度摄影,印度摄影同样反西方的现代主义媒介特异性观念,其摄影实践有很强的混杂性;拉美摄影表面上看来也是混杂的,但其来源和运作方式却和印度摄影截然不同:前者是媒介边界本身的混杂,后者则是再现内容的混杂。对后者而言,这种成因一方面来自其多重文化传统的叠加、渗透与冲突,另一方面则是因 20 世纪下半叶持续至今的政治暴力与历史创伤。这节课我会试图通过对拉丁美洲摄影师个案的讲解,解释他们是如何试图发展出一种不同于欧美模式的纪实策略的。
摄影与情动,及私密的政治性
Photography, Affect and the Politics of Intimacy

情动(affect),简单来说,与情感的区别在于:情感是已经被命名、被认知、被社会化的感受状态(如"悲伤""愤怒""快乐"),而情动是前认知的、前语言的、身体性的强度(intensity)。当情动与摄影相遇时,问题就会变成:我们观看某些照片时感到的不适、亲密、脆弱,是如何运作的?照片可以在我们还没有“理解”它之前,就已经在身体层面上影响我们。这是一个关于“我们如何被触动”的问题。进一步地讲,我关心这种情动的政治性所在。譬如,南·戈尔丁的私摄影将本应隐藏的东西暴露出来——但这种暴露为何能成为一种政治行动?当代权力越来越多地在情动层面运作,而非仅仅在意识形态层面;而情动层面也是抵抗的场所,因为没有任何情境是完全被预先决定的。在这个意义上辛迪·舍曼的《中间插页》则是一个更富有意味的案例。传统的舍曼研究——尤其是女性主义的解读——往往聚焦于她作品的“建构性”,以及因之而来的对女性气质(femininity) 的解构。但从情动理论的角度来看,舍曼使用色情图像的形式,但将观者调谐(马苏米的术语)到完全不同的情动环境——从欲望到不安,从占有到脆弱。这种错位本身就是政治的,因为它让我们在身体层面感受到了色情图像的“正常”调谐方式所压抑的东西。
这节课的第一课时,会由复旦大学艺术研究院助理教授陶陶老师讲解关于“身体与情动”的内容。
沃克·埃文斯:器材、注意力与宝丽来
Walker Evans: Technology, Attention and the Polaroid

谈到沃克·埃文斯,我们通常会想到那些冷静、细致的黑白照片。但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却十分喜欢使用宝丽来相机,拍下路牌、字母、手边的小东西,也拍身边的朋友。这些照片有时看起来很随意,与我们熟悉的埃文斯颇不相同。我们该怎样看待这种变化?只是因为他年纪大了想换一种轻松的拍法吗?这一讲,会从他晚年的身体状况和拍摄经历讲起。对一个身体越来越虚弱、却仍然想继续观看世界并拍摄的人来说,这些变化会怎样影响他与周围事物的关系?我会由此讨论一个更细微的问题:我们拍照时,有时是在已经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情况下,努力寻找和安排画面的秩序;有时却是在没有预先打算的情况下,被眼前的东西当下吸引。埃文斯的晚年作品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去理解后一种经验,以及为什么有些看似不起眼的照片仍然值得认真注意。



